傍晚,汪明刚回到家,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二叔两个字。

  “喂,二叔。”

  听筒里传来汪建柱那浑厚沉稳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小汪啊,刚才吴庆山给我打电话,托我帮忙约邱县长吃饭,说是要赔罪,姿态放得很低,说是只要邱县长肯赏脸,让他那个大儿子在那跪着敬酒都行。”

  汪建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今儿去吴家,跟他说什么了?”

  汪明也没隐瞒,将昨天钓鱼时的对话和今天去吴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邱县长是真动了怒,也借着你的口,给了吴家最后一次机会。”

  “那这忙,我帮不帮?”二叔问道,语气里透着考校。

  汪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二叔,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您自己心里肯定早就有定夺了。”

  “哈哈哈哈!你个滑头!”

  汪建柱爽朗的笑声传来。

  “你还是想我帮吧?其实这忙我也得帮,咱们南城也就是这么大个圈子,做生意也好,做官也罢,多个朋友多条路,吴庆山这人,虽然有些江湖习气,但骨子里还算厚道,讲义气。”

  说到这,汪建柱忽然叹气。

  “不过,他那个大儿子吴逸,你以后少沾,眼高手低,心术不正,早晚要出事,这次也就是吴庆山还能动,要是哪天老吴倒下了,金瑞集团交到他手里,那就离倒闭不远了。”

  这一番评价,竟与邱宏睿如出一辙。

  汪明心中一凛,对于官场中人的眼光,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我明白,二叔。其实我倒是希望将来接班的是吴昊。”

  “吴昊?那个当城管的小子?”

  汪建柱有些意外,随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那小子心性单纯,但这世道,单纯未必是好事啊。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几天后,中城市工商局大厅。

  “您好,变更手续已经**完毕,这是新的营业执照。”

  办事员将一叠文件递出窗口。

  汪明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法人代表名字,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走出大厅,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边的白玲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不失温婉。

  “手续办完了,我也算是正式下岗了。”

  白玲俏皮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

  按照计划,为了规避风险,她在法律层面上退出了公司的管理层,但这并不意味着离开。

  看着汪明略显歉意的眼神,姑娘心细如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伸出手,帮汪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别想太多,虽然我不是员工了,但在中城这一年,该跑的关系,该盯的项目,我还能帮你盯着。你就安心在南城织你的网,这边有我。”

  汪明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十一月三日,农历九月十七。宜开市,纳财。

  薄雾尚未散去,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责任公司那块崭新的铜牌已经在晨光中折射出金色的光泽。

  并没有铺张的红毯,也没有喧天的锣鼓队,但苗圃门口的空地上,气氛却随着第一辆车的到来瞬间被点燃。

  后备箱盖被重重掀开,吴昊撅着**,费力地从里面拖出一大盘红彤彤的鞭炮,紧接着又搬下两只硕大的花篮。

  “汪总,大吉大利!今儿这炮仗我可是特意挑的满地红,保管响透半边天!”

  这小子满头大汗,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手里还拎着两个打火机晃了晃。

  “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不用这么早吗?”

  吴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有些遗憾地撇撇嘴。

  “晓月那丫头本来死活要跟来的,结果今早还没出门,就被行里的电话叫走了,说是又有什么新任务,忙得脚不沾地。”

  “工作要紧。再说我这也就是个挂牌仪式,几个熟人聚聚,没什么好忙的。”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几阵引擎声。

  刘启航和毕诗诗结伴而来,说说笑笑间,原本冷清的门口顿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哟,汪大老板,以后咱们南城的绿化可就看你的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

  寒暄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汪明一一招呼过来,黄涛那辆标志性的旧捷达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车都没挺稳,人就跳了下来,手里塞过一个红包。

  “明哥,恭喜恭喜!局里临时有个会,我露个脸就得走,晚上咱们再聚!”

  看着黄涛匆匆离去的背影,汪明心里清楚,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一次短暂的驻足都弥足珍贵。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周百福珠宝logo的商务车稳稳停下。

  车门滑开,走下来的竟是黄辉宏。

  这位老板,亲自捧着一个甚至有些夸张的大花篮,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汪行长,哦不,汪总!祝你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啊!”

  那个汪行长的称呼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硬地改了口。

  汪明快步迎上前,双手接过花篮。

  前世他在名利场打滚多年,见惯了人走茶凉。

  当初黄辉宏结交自己,冲的是信贷科长的位置。

  如今自己辞职下海,对方非但没有疏远,反而亲自登门道贺。

  这份情义,不论掺杂了多少生意人的精明,在这个现实的世道里,都显得格外厚重。

  “黄老板客气了,以后还得仰仗您多关照。”

  “哪里话!咱们是朋友嘛!”

  正说着,又是一波花篮送到。

  送货的小哥高声报着名号。

  “南城支行,祝贺开业大吉!”

  “柏森集团,祝贺开业大吉!”

  这两个名字一出,周围嘈杂的人群微微安静了一瞬。

  银行送礼还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老东家。

  那个柏森集团,不是传闻中跟本地企业不太对付的过江龙吗?

  还没等众人回过味来,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视野。

  沉稳,霸气,车牌号是南城人都眼熟的那几个数字。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率先落地。

  吴昊正点着烟,看到来人,手里的打火机一下子掉在地上。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