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病人急性胃出血,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喝酒不要命!

  汪明低声解释:“他是为了工作。”

  医生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工作?工作能比命重要?钱挣了,人没了,又有什么用!”

  一句话,噎得汪明哑口无言。

  安顿好一切住院事宜后,汪明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

  夜深人静,他拨通了苏绾的电话,将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汇报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苏行长,黄涛这次是拿命在拼。人都喝成这样了,你说咱们整个支行,谁能为工作做到这个份上?这样的人,应该重用。”

  电话那头的苏绾犹豫了,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他功利心太强,野心太大……”

  “那是牛年马月的事了!”汪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功利心强,野心大,用对了地方就是动力!这次他把事办成了,办得漂亮,该奖励就得奖励,不然以后谁还肯卖命?”

  苏绾被他这番话镇住了。

  的确,这份带血的功劳,沉甸甸的,谁也无法忽视。

  最终,她松了口:“好,我听你的。等他身体恢复,就把他调到计财科去,这个位置能学到东西,也重要。不过这事,你先替我保密。”

  “明白。”

  挂断电话前,苏绾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温柔,像是晚风拂过湖面,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再陪你喝两杯。”

  汪明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莞尔一笑。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到底是更像一个体贴的学姐,还是……像一个温柔的妻子呢?

  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能驱散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与忧虑混杂的冷硬气息,汪明已经提着刚出锅的豆浆油条,推开了黄涛的病房门。

  几日不见,黄涛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彩。

  “汪哥,你又来这么早。”黄涛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汪明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恢复期就得有个病人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着烟草气息闯了进来,瞬间压过了豆浆的香气。

  汪明眉头一皱,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寸头,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里套着件格格不入的黑色圆领衫,腆着的啤酒肚将西装的扣子绷得岌岌可危。

  他手腕上缠着一串油光锃亮的深色念珠,拇指正不耐烦地捻动着。

  正是东城水泥的老板,李卫国。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倨傲的随从。

  “哎呀,黄兄弟!”李卫国一开口,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来看看你!你可真是条汉子!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我们东城水泥佩服你!”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神却在汪明和黄涛之间逡巡,带着审视和算计。

  黄涛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应付:“李总……客气了。”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李卫国大手一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汪明身上,“黄兄弟这么够意思,我们自然也不能掉链子。你放心,一周之内,七百万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账上!”

  他顿了顿,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不过……你们银行之前答应我们的转贷,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眼中已然掠过一抹狠厉的凶光,那是一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随时准备翻脸不认人的威胁。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汪明心中冷笑。转贷?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拿银行的钱去填你自己的窟窿,还想空手套白狼?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放心,我们巴蜀银行向来重信誉,说话自然算数。”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李卫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虚情假意地慰问了黄涛几句,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人一走,黄涛才松了口气,担忧地看向汪明:“汪哥,这转贷……”

  “别担心,”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钱要回来再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汪明决定在当地再停留几日。他甚至厚着脸皮给李卫国打了个电话,以“方便考察周边市场”为由,借了辆他公司的车。李卫国大概是为了稳住他,竟也爽快地答应了,直接把一辆黑色的大众途观钥匙送到了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开着这辆车,在周边的县乡之间穿梭。

  但他关注的不是什么企业,而是那些一望无际的田野。

  在一条颠簸的乡间小路上,他看到一位老农正佝偻着腰在田间劳作,便停下车走了过去。

  “大爷,忙着呢?”汪明递上一根烟。

  老农直起腰,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他接过烟别在耳后,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露出一口黄牙:“是啊,给这些菜浇点水。”

  “我记得去年这一片不都种的是棉花吗?怎么今年全改种菜了?”

  “唉!”老农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年的辛劳都吐了出来,“种那玩意儿干啥?棉花不值钱啊!忙活大半年,到头来还不够化肥钱呢!”

  汪明心中一动,又追问:“那今年留着种棉花的地,长势怎么样?”

  老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不咋好。天太旱,好久没下透雨了。化肥农药一个劲儿地涨价,到头来,吃亏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刨土疙瘩的农民。”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汪明对棉花减产的趋势更加确信无疑。前世的记忆,加上如今的实地考察,两条线索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