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高铁站台热浪滚滚,人流如织。

  潼古镇青石巷口,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是短裙球鞋、马尾辫飞扬的小姑娘白玲,一个则是休闲西服、墨镜遮面的汪明。

  “小白,你第一次逛潼古镇感觉咋样?”他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她。

  白玲眯起眼睛晒太阳,还没回答,就被糖葫芦摊主喊停买了一串山楂。

  “哥,这地方太美啦,就是舍不得走。”

  她晃悠糖葫芦撒娇似地靠过去。

  “晚上能不能别赶路啊?”

  “留宿泰州呗!”

  汪明爽快答应,看她开心模样忍不住揉乱她脑袋发型。

  “反正公司合同签完,该玩的也该玩玩。”

  两人在街口等红绿灯时,各自都有些期待今晚会发生些什么。

  但就在此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一个陌生号码:鲁省本地号段!

  铃音刺破傍晚温柔气氛,也击碎所有旖旎遐想。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电话。

  他立刻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的男声带着厚重北方腔调,说话急促又压低嗓门:“我是东城水泥李卫国,总经理……贵行那个黄涛,现在医院呢……”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白玲察觉到异常,也止住脚步紧张望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久经沙场后的冷静与焦灼交错涌现脑海里,全无刚才嬉皮笑脸模样。

  李卫国喘息两秒才继续:“喝酒喝多了……胃出血,不过抢救及时,现在醒过来了……”

  原本热闹的街道一下变成空无一人的隧道,只剩耳鸣和呼吸声盘旋脑壳里打转儿。

  为促成协议,那小子竟然真跟对方拼酒,把自己灌进医院!

  怒火夹杂愧疚冲上心头,他强压情绪追问:“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要跟本人通话!”

  电话那端换成虚弱沙哑的一句:

  “……喂,是我,行长。我没事,就是吐血……不过他们签约同意还款啦……”

  每个字都从肺管挤出来一样艰难,可语气却透出一种倔强与骄傲,硬撑到底。

  电话挂断,潼古镇傍晚的喧嚣模糊而遥远。

  汪明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把胸腔里那股气一并呼出去。

  白玲拽了拽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汪明收起手机,脸上的嬉笑神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静。

  “一个同事,为了工作把自己喝进了医院。我得过去一趟。”

  他当即订了最早一班去鲁省的火车票。这个决定让白玲急得直跺脚:“你疯啦?你一个人去?对面那帮人能把黄涛灌进医院,就也能把你灌进ICU!”

  “放心,我不是去喝酒的。”

  当晚,苏绾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你真要过去?黄涛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联系了,你……”

  “我必须去。”汪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他是替我们去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良久,苏绾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一滴酒都不能沾!”

  几乎是同样的话,在挂断苏绾电话后,白玲的微信消息也弹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三个愤怒的表情包。

  汪明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叮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次日,天还未亮透,汪明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从南城到扬州,再从扬州转车,一路风尘仆仆。

  窗外的风景从秀丽的水乡变成了粗犷的平原,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由南方的温润转向了北方的凝重。

  傍晚六点半,他终于赶到了那家县人民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重症监护室里,汪明见到了黄涛。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年轻的身体。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汪明走近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黄涛缓缓睁开眼,看到来人,浑浊的眼珠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竟想从床上坐起来。

  “别动!”汪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轻轻按住。

  黄涛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没打针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的抽屉。

  汪明心里一沉,拉开抽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赫然躺在里面。

  他取出档案袋,入手微沉。

  打开封口,一份还贷协议滑了出来。

  纸页上,除了打印的黑字和鲜红的公章,还有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点。

  “汪……行长……”黄涛的声音沙哑。

  “幸不辱使命。”

  说完这五个字,他耗尽了所有力气,苍白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随即闭上眼,沉沉睡去。

  原来,在谈判的酒席上,东城水泥的管理层摆开车轮战,挨个向黄涛敬酒。、

  黄涛心里清楚,这杯酒喝下去,是诚意,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为了那七百万的贷款追缴奖金,为了苏绾不再为难,更为了自己那不甘平庸的野心,他豁出去了。

  一杯接一杯,白酒辛辣如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晃,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在救护车呼啸而至时,他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抓着李卫国的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着协议的签名处,坚持要对方先盖章签字,才肯上车。

  后来,听陪同的东城水泥员工说起,黄涛苦笑着对汪明补充了一句:“当时我一吐血,漫天都是,把李总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嘿,这血吐的,还真他**管用。”

  汪明捏着那份带血的协议,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找到值班医生,询问病情。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脸严肃,带着训斥的口吻开口道:“你是他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