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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天,上京的冷风一拨拨往教学楼里灌。

  考试周正式拉开。

  从《现代汉语》到《思想道德修养》,再到压轴的高数公共课,每一门都在考验着京大汉语言系某四人小团伙的心理承受能力。

  《现代汉语》那天,李阳状态还不错。

  选择题一顿乱杀,填空题也算胸有成竹,真要难受的反而是最后一道“试分析下面一段话的语法错误”。

  题目给了一段某领导的发言稿,句子又长又臭。

  李阳盯了半天,嘴里嘀咕:“这不就是饭圈小作文吗?”

  旁边的孙翔拿笔戳他:“你少说两句,别让老师听见,把你抓去给校领导改讲话稿。”

  马鑫则是稳扎稳打,一笔一画把每个词类都标得清清楚楚,活像在给老师验收作业。

  《思想道德修养》这门,完全是杨睿的主场。

  选择题对他来说跟送分题差不多,后面的论述题简直是在给他放风。

  “结合新时代青年使命,谈谈你对理想信念的理解。”

  “试谈谈集体主义与个人价值的关系。”

  这玩意儿到了他手里,就像给军师发了免费演讲券。

  他下笔就开输出,把自己平时在学生会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讲话稿改头换面往卷子上糊,顺手还把几个理论家的名字塞进去,看着就挺专业。

  孙翔这门课是真没下多少工夫,考前抱佛脚地把老师划的题背了一遍。

  结果打开试卷一看,论述题确实押中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就只能靠他胡编乱造。

  他咬着笔帽,把“新时代青年应该怎么做人”写成了“新时代青年要多为国家消费、多买国货、多吃火锅,多点外卖也算支持经济”。

  写完自己都笑了,干脆在最后添了一句:“老师,以上虽然有点跑题,但确实发自肺腑。”

  高数那天,整栋楼气压都跟降了几度似的。

  李阳一早就被杨睿从床上薅起来,拎到教学楼前。

  “阳哥,再给你过一遍大题类型。”

  杨睿撑着膝盖蹲在台阶上,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函数图像,一边画一边说:“看到这种极限题,先想有没有洛必达,能化简就化简,实在不行就把分子分母拆成两个函数...”

  “行了行了。”

  李阳头皮发麻,“我已经把洛必达背成我干爹了。”

  “考场上要是再想不起来,那就是认干爹不认题。”

  高数卷发下来的时候,孙翔是真想原地磕头。

  选择题的头几道还算正常,后面两道一看就不是人写的。

  “大伙儿看见没,第八题的根号都长毛了。”

  他小声吐槽。

  李阳瞄了一眼,差点笑场。

  “你先保证自己别长毛。”

  好在后面的大题出得算是中规中矩,杨睿前几天给他们押的那几类都押上了。

  什么“求可导函数的参数”“证明数列收敛”,几乎都能从军师画的提纲里找到影子。

  李阳这回是真把自己当苦行僧,一道题扣着一道题啃。

  写到最后,脑袋里已经完全没有形容词,只剩下“变形”“带入”“收敛”几个词来回转。

  交卷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怀疑自己刚做完一场大型脑部按摩。

  “完了。”

  孙翔发出灵魂拷问,“你们说,高数老师会不会因为我字写得好看,给我多加两分?”

  “你先祈祷老师认得出你写的是数字。”

  李阳提着试卷往前走,“不过看你那答案步骤,应该能擦着及格线过去。”

  马鑫摸摸后脖子,憨声憨气地说:“俺感觉还行,就是最后一个大题没写完,时间不够了。”

  杨睿合上草稿纸,打了个呵欠。

  “只要你们别挂科,我这次押题就算功德圆满。”

  “要是真挂了。”

  他淡淡丢一句,“回去你们请我吃自助。”

  “你这逻辑有问题。”

  孙翔不服,“照理说应该是考好了请你,挂了你自罚一顿。”

  “我押题已经让你们少熬两天夜。”

  杨睿懒洋洋,“你以为知识点是白掉下来的?”

  ……

  最后一门专业选修在第二天下午。

  考完那门,铃声一落,整栋教学楼里立刻冒出一种解放气。

  有人在楼道里喊:“结束了——”

  有人当场脱下校服外套,在走廊扶手上跳了一下。

  李阳背着书包往外挤,心里跟卸了块大石头似的。

  手机震了两下,是教务系统的短信。

  【同学,你本学期所有考试成绩将于两周内公布。】

  他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拜托了,千万别让我再体验一把重修的快乐。”

  走出教学楼,冷雪儿已经在楼下等着。

  她站在树下,围巾盖住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看见李阳那脸上写着“解放了”,她弯着腰把保温壶往他怀里一塞。

  “来,庆祝你结束期末酷刑。”

  李阳拧开一看,里面是红枣银耳汤,甜香扑鼻。

  “老婆,你这是准备把我灌成猪?”

  他抬头看她,“上回是奶茶,现在银耳汤,你到底是怕我考不好,还是怕我老了掉头发?”

  冷雪儿没理他嘴碎,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少贫嘴,今晚上不许通宵放纵!”

  “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筹划送马鑫的方案!”

  “争取别让傻大个和我们珊珊太伤心,给俩人留个好点的心情。”

  “放心。”

  李阳喝了一大口,甜得他心里发软,“给老马送行,我肯定上心。”

  “你要是愿意的话,到时候还可以帮忙给他录个‘出征寄语’小视频。”

  “去你的!!”

  ...

  晚上,女生宿舍。

  冷雪儿四个人也考完最后一门,都懒得出门,点了外卖,一人抱着电脑躺在各自的床上。

  王珊珊仰面躺着,手机扣在胸口,一动不动。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微信界面停留在马鑫的聊天框里。

  上面那一行字是她刚打了一半又删掉的——

  “傻大个儿,我好像...有点慌。”

  最终她啥也没发。

  冷雪儿在上铺翻了个身,从梯子上爬下来,拖着拖鞋走到她床边。

  “还在想马鑫的事?”

  她拉开王珊珊的被子一角,钻进去贴着她躺下。

  “你这人,把自己搞得跟要送爱人去当特种兵似的。”

  “他也就先去新兵连,还没上战场。”

  “你这么一说,我更怕了。”

  王珊珊闷声,声音有点哑,“你说他到了那边吃不好睡不好,冻得跟狗一样,我在这边还照常吃炸鸡、喝奶茶、买新裙子。”

  “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

  冷雪儿勾了勾她的手指,“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身体。”

  “你大姨妈,到底来了没?”

  王珊珊身子一僵。

  她眼神飘了飘,小声说:“还...还没。”

  “几天了?”

  “算上今天,第九天。”

  宿舍灯光不算亮,但这个数字还是在空气里砸出一声响。

  王珊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这两天都在算,我以前也有过推迟个三四天的。”

  “也许是天气冷,加上熬夜复习啥的。”

  “你别拿‘也许’当护身符。”

  冷雪儿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袋子。

  “来。”

  她把袋子拍到王珊珊手心里。

  “验孕棒,三支装。”

  王珊珊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路过校门口药店。”

  冷雪儿很坦然,“你不敢去,我帮你去。”

  “想什么呢,你以为我乐意在柜台上说‘给我来几根验孕棒,我舍友可能中彩了’?”

  王珊珊被她这一句羞得连耳朵都红了。

  “我...我真的要测啊?”

  “废话。”

  冷雪儿抓住她的手指,把袋子塞紧,“你现在不测,只是在延长自己心慌的时间。”

  “你要是喜欢这种折磨,我也拦不住。”

  “反正你迟早得知道结果。”

  “那要是...”

  王珊珊声音细得像蚊子,“要是真有了呢?”

  “那就再说。”

  冷雪儿不躲不闪,“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帮你顶一角。”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现在在床上想掉一百根头发,也改变不了结果。”

  王珊珊咬了咬嘴唇,手心里的塑料袋被她捏得咯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

  “好。”

  “那我现在去。”

  “正好今晚大家都在自习室,还没回来。”

  “趁现在厕所没什么人。”

  冷雪儿也跟着坐起,“要不要我陪你?”

  “你...还是别。”

  王珊珊摇摇头,“我怕我一看着你就想哭。”

  “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床头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拿着那小袋子下床,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宿舍门口。

  关门声在背后“咔哒”一响。

  冷雪儿靠在床头,神情少有的凝重。

  她正想着,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

  备注“老登”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她按下接听,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雪啊。”

  电话那头传来冷锋低沉的嗓音,带着点倦意,“刚忙完集团的一轮会,终于有空给你打个电话。”

  “呦,难得啊!老登还知道关心关心我了?”

  冷雪儿走到阳台,把门关上,隔绝屋内的声音,语气里随手带了点调侃。

  “集团马上就要放年假了。”

  冷锋那边似乎点燃了烟,含糊了一下才继续,“年底之前,应该能把最紧要的事理顺。”

  “今年过年,我打算按咱之前说的,把你和李阳的事儿,按照原计划进行。”

  “原计划?”

  冷雪儿心里微微一跳,靠在栏杆上,“你说哪个原计划?”

  “还能有哪个?”

  冷锋慢条斯理,“就是跟李阳他爸,坐下来正式聊聊你们俩的亲事。”

  “等今年过完年不久,他不就到结婚年龄了嘛。”

  “证先领了,婚礼也别拖。”

  “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跑得动,多操点心。”

  冷雪儿耳边“嗡”的一声。

  风从脸侧刮过,冻得有点麻,她下意识把围巾往上一拉。

  “老登,你这速度,有点快啊。”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自然,假装满不在乎道:“嗨呀,我跟李阳现在还在上学呢,其实倒也...”

  “上学不妨碍领证。”

  冷锋当即打断,语气平常,“你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谈恋爱可以,但别浪费时间。和男人玩可以,但别被男人给玩了。”

  “事实证明,你这几年没浪费,也没让我太操心。”

  “既然认准了人,早点把名分弄明白,比留一堆悬着的关系强。”

  “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李阳那小子,人品我看在眼里。”

  “他,是可以进冷家门的人。”

  “这话我只说一遍,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冷雪儿握着栏杆的手用力收紧。

  她嘴上故作轻松:“你可别说得这么感人。”

  “我一听就想掏出红本本。”

  “那挺好。”

  冷锋被她逗笑了一下,“等你们这学期寒假一放,我就专门腾出两天时间。”

  “到时候让刘管家先对接一下你那未来老公的行程。”

  “然后再把老李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你跟李阳那边,也提前打个招呼。”

  “行行行,知道了。”

  冷雪儿耳朵有点发热,忍不住抬手捂了捂。

  “不过李阳他爸最近在全国到处跑。”

  “前阵子还给李阳打视频电话,人都飘到赛里木湖去了。”

  “你想要见亲家的话,估计得提前很久约。”

  “行,这个我心里有数。”

  冷锋语速慢下来几分,“你那边先跟李阳聊一聊。”

  “看他什么态度。”

  “要是那小子真有啥顾虑,你也别硬压。”

  “你开心,我就放心。”

  这一句“你开心”,让冷雪儿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叹了一声,“放心吧。”

  “我又不是奔着离婚去谈恋爱的。”

  “既然都睡...咳,既然都这么久了,不跟他结婚跟谁结?”

  冷锋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

  “你这丫头,嘴倒是挺利索。”

  他咳了一声,“总之,等你们考试一忙完,找机会跟他提提。”

  “行。”

  冷雪儿低声应道,“这两天他正忙着给他舍友准备送行。”

  “考完试我就逮他。”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集团那边的情况,冷雪儿又叮嘱了冷锋几句注意身体,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冷雪儿靠在墙上,刚刚还被冷风吹得发麻的脸,这会儿倒是有点发烫。

  结婚。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自己...和小榆木疙瘩的婚礼。

  冷雪儿依稀记得,从军训时在操场上第一次见到李阳的真人,到一起熬夜赶方案、一起租房打拼、一起开车乱七八糟地开黄腔,她早就在心里把这人往“终身制”那一栏分了类。

  可真听见自家老爹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领证”“大办特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心跳乱了两拍。

  “从校服到婚纱”这种土味文案,她平时看见就想翻白眼。

  现在想起,居然觉得...也不算那么土。

  她抽了抽鼻子,把这份心思先按下,准备回屋叫王珊珊一块八卦。

  刚推开阳台门,就看见于紫滢从卫生间方向走回来。

  “珊珊呢?”

  冷雪儿问。

  “在厕所。”

  于紫滢点点头,“看样子有点紧张。”

  “她让我们别过去。”

  “说一个人在里面蹲会儿就好。”

  冷雪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带东西进去了吗?”

  “带了个小袋子。”

  于紫滢想了想,“不太像是卫生巾的包装。”

  “看形状,反倒跟我上次买的那个……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七八分。

  冷雪儿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丢到枕头旁,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宿舍门口,耳朵却在捕捉走廊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响动。

  ……

  另一边,女生宿舍公共卫生间里。

  白色的日光灯把隔间照得有点惨淡。

  王珊珊把门反锁上,背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心跳快得有点离谱。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小袋子,一根验孕棒从塑料包装袋里滑出来,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没事。”

  她给自己打气,“小概率事件而已。”

  “没事的。”

  她动作笨拙地拆掉包装,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来。

  做完所有操作,她把验孕棒扣在纸巾上,放在旁边的小台子上,自己则一**坐在马桶盖上,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说明书上写着:【三到五分钟后观察结果】

  三到五分钟。

  平时刷两个短视频就过去了的时间,这会儿硬是被拉长成了三个世纪。

  王珊珊盯着地砖上的那几道裂纹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往外冒画面。

  “要是...真的有了。”

  “傻大个儿要去当兵。”

  “我跟他说,还是不跟他说?”

  她越想越慌,连呼吸都有点不顺。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把验孕棒拿了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控制线。

  红得很稳。

  她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再往旁边看。

  本该空空的那一格,慢慢浮出一条淡淡的粉色痕迹。

  一开始像是灯光映出来的错觉。

  可几秒钟后,那条线一点点变深,颜色从若有若无变成和控制线几乎一样鲜明。

  两道杠。

  清清楚楚。

  王珊珊握着验孕棒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隔间外,有女生踩着拖鞋走过,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很快又停。

  卫生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根验孕棒上一红一红两条杠,扎得人眼睛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