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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雪儿听到王珊珊说“大姨妈推迟好几天了”,心里猛地一紧。

  她脑子里闪过去年的某个夜里。

  那会儿她和李阳连着熬了几天夜赶方案,咖啡当水喝,作息被搅得一塌糊涂。

  结果那个月她也晚了好几天。

  那几天她连洗澡都不敢多看自己肚子两眼,睡觉前手机一滑就是各种科普帖子,越看越慌。

  现在王珊珊说出这句,她条件反射地咳了一声。

  “你最近除了为情所困,还有别的骚操作没有?”

  冷雪儿问得看似随意,眼神却认真了许多,“比如...熬夜、乱吃东西、减肥、吃避孕药那些?”

  王珊珊**眼睛,迷糊地想了一圈。

  “熬夜倒是挺多的,跟他视频聊天聊到半夜。”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减肥算不上,我只是少吃碳水,多吃肉。”

  冷雪儿扶额:“少吃碳水,多吃肉,再加熬夜,这一套下来,姨妈正常才怪。”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题往更敏感那一块推了推。

  “那方面呢?”

  王珊珊愣了愣。

  “哪方面?”

  “就你跟你家傻大个儿。”

  冷雪儿看着她,“该做的安全措施都做了吗?”

  王珊珊“唰”的一下红到脖子。

  “你能不能不要在宿舍大庭广众之下聊这种话题。”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乱飘,“我们...又不是小学生,该懂的都懂,会注意的。”

  “会注意,和每次都注意,是两回事。”

  冷雪儿一点不放过她,“你要真心里不踏实,明天我陪你去校门口药店买几根验孕棒。”

  “先测一测。”

  “总比你自己在这儿瞎想强。”

  王珊珊被她说得头皮发麻,急忙摆手。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我们平时...都有好好做措施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越来越小。

  脑子里却忍不住闪过那次去情侣酒店的画面。

  那天是篮球社聚会之后,她喝了点啤酒,人晕乎乎的,脑袋发热,带着马鑫去了附近的情侣酒店。

  由于前戏铺垫的太足。

  两个人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提那件事。

  从头到尾,就那一次是裸奔。

  剩下几次,他们都乖乖准备了东西。

  可问题就出在,这一次,刚好卡在时间点上。

  王珊珊把头埋进抱枕里,脸烧得厉害。

  “反正应该没事的。”

  她嘴里嘟囔,“哪能那么准,电影里才会那样,一次就中招。”

  “再说了,我这两天多喝热水,多睡觉,调整好作息,说不定姨妈就来了。”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冷雪儿看着她那副鸵鸟样,叹了口气,也没继续逼。

  “行。”

  “你要是坚持不去测,那就这两天好好吃饭睡觉,别再精神内耗。”

  说完,她从床头柜拿了两颗维C泡腾片丢给她。

  “先补补维生素。”

  “你现在需要的是血糖和睡眠,不是眼泪。”

  王珊珊接过泡腾片,小声应了一句。

  “那...要是再过几天还没来呢?”

  “再没来,到时候就不由得你了。”

  冷雪儿站起身,把窗帘拉严,“那会儿你哭也得去测,不哭也得去测。”

  “与其等到那时候慌成狗,不如现在就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王珊珊怔怔看着她,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呜呜,雪子,你要是男生该多好。”

  “我就不找傻大个儿那大憨憨了,直接选你。”

  “滚。”

  冷雪儿嘴上嫌弃,手却拍得很轻,“我可伺候不了你这种天天哭唧唧的小公主。”

  “再哭,眼睛肿成核桃,明天考场监考老师得问你是不是偷看答案被抓。”

  王珊珊被她逗得笑了半声,情绪总算缓下来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把泡腾片拆开丢进杯子里,泡腾片在水里冒泡,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盯着那一杯冒泡的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了一块。

  “再等等吧。”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再等等,按理说姨妈紊乱,推迟一周内都算正常。”

  “也许明天就来了呢。”

  ……

  时间像被人按了加速键。

  转眼就到了考试周。

  寒潮一波接着一波,上京的风又干又冷。

  校园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发出窸窣响声,路边小摊的烤肠香气被吹得七零八落,混着雾气钻进学生的围巾里。

  教学楼前,人头攒动。

  李阳抱着一本被翻得起毛的《文学概论》,站在阶梯教室门口,嘴里小声念叨着几个重点理论家的名字。

  “亚里士多德、普列汉诺夫、别林斯基...”

  念到一半,他自己都想笑。

  “这玩意儿,跟我陪玩工作室有半毛钱关系吗?”

  孙翔在旁边把羽绒服拉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堆小抄,心虚到不行。

  “别问,问就是为了不挂科。”

  “挂科就得重修,重修就得交钱。”

  “交钱就是我爹的胜利。”

  “我不能让他赢。”

  马鑫背着书包,脸冻得通红,正拿着一本《现代汉语》翻看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页边。

  “老师说了,这门课就算是当兵也得考好,别到时候在部队给人写请假条都写不利索。”

  杨睿穿着一件长款呢子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却空空的。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阳瞄了他一眼,酸溜溜地问。

  “军师,你这是什么状态。”

  “书都不带,是准备直接去跟监考老师聊人生吗?”

  “人生不用聊。”

  杨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该背的前天就背完了。”

  “昨晚给学生会写完期末总结报告,顺便把这门的论述题框架写了三个版本。”

  李阳嘴都合不上。

  “牛逼。”

  “你要是用这脑子多想想怎么帮我工作室做财务规划,我现在就给你涨工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再吹?吹得我都不好意思下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李阳回头一看。

  冷雪儿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配着黑色加绒打底裤,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脸冻得粉扑扑的。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另一只手还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纸杯。

  “老婆!”

  李阳眼睛顿时亮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某位明天就要被文学概论支配的汉语言系同学最后一面。”

  冷雪儿把东西塞给他,一本正经。

  “枣糕,巧克力,还有一杯姜茶。”

  “考试前补一补,不然一会儿写到后半场晕过去,老师以为你装病想提前交卷。”

  李阳接过姜茶,呲牙咧嘴地喝了一口。

  “烫烫烫——”

  “你就不能温柔点?”

  “温柔的话,早被你骗走了。”

  冷雪儿白了他一下,顺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进去吧。”

  “考完出来在楼下集合,我请你们喝奶茶。”

  “用奶茶收买咱们四个大老爷们?”

  李阳嘴上调侃,脚步已经往教室里挪。

  “收买你就够了。”

  冷雪儿冲他眨了下眼。

  李阳心里突然安稳了不少。

  之前那些“文学概论要挂科”的阴影,硬是被这一杯姜茶和一句“楼下等你”冲淡了大半。

  ……

  考场在三楼一个大阶梯教室。

  学生们刷刷刷地往里涌。

  前排被早到的学霸占满,后排则是各种心虚的脸。

  李阳他们四个被分在中间那片区域。

  刚坐下,他就本能地摸了摸兜,确认多带了一只黑色中性笔。

  监考老师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拿着一叠厚厚的试卷。

  老教授戴着老花镜,脸上皱纹像书页一样折叠着。

  “同学们。”

  “这是本学期《文学概论》的期末考试。”

  “闭卷。”

  “请大家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桌子下面,手机关机。”

  说完,他和另一位年轻老师开始发卷。

  试卷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

  轮到李阳的时候,他下意识瞄了眼试卷左上角。

  大题的字眼映入眼帘。

  第一道问答题:试结合课堂内容,谈谈你对“作者之死”理论的理解,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李阳:“……”

  “作者之死个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二道问答题:从接受美学的角度,分析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能动作用。

  第三道:论述新时期文学的多元格局及其原因。

  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正常,都是书上划过的重点。

  真正要命的是后面那三道问答题。

  李阳拿着笔,深吸了一口气。

  “行。”

  “高考都熬过来了,还怕你?”

  他先花了几分钟把大致提纲在草稿纸上画出来。

  “作者之死——巴特——强调文本独立性——反对把作品等同于作者意图——读者参与意义生成。”

  “接受美学——伊瑟尔、姚斯——空白、期待视野。”

  “新时期文学——伤痕、反思、寻根、先锋,多元化—社会转型、话语解冻、市场经济萌芽。”

  这些东西,前几天他在宿舍里被杨睿强行“填鸭”过一遍。

  现在一根根从脑子里被掏出来,堆在纸上。

  他咬着笔帽,开始写。

  字写得飞快,脑子里同时在回忆老师上课时讲过的那些例子。

  旁边的孙翔则明显没这么淡定。

  选择题写得唰唰唰,到了大题那一块,整个人僵住。

  他拿笔戳着第一题题目,脸上写满了崩溃。

  “阳哥。”

  他压低声音,“这玩意儿能不能写成‘作者是爹,读者是儿子’?”

  “爹死了,儿子继承遗产算不算?”

  李阳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把嘴捂住。

  “你要真这么写,估计老师会给你评个‘极具想象力’。”

  “然后送你一个大鸭蛋。”

  “那你说我写啥?”

  孙翔抓耳挠腮,“我昨天背的东西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不是最会编吗。”

  李阳飞快写着,嘴里也没闲着。

  “把你知道的几个名字都堆上去。”

  “巴特、福柯、雅各布森,谁你听过就写谁。”

  “再加上‘后现代’、‘话语权’、‘主体性’这几个词。”

  “字数够了,老师一眼看过去,以为你很懂。”

  “真的假的。”

  孙翔半信半疑。

  “试试看。”

  李阳低声笑,“反正你这门课本来就不指望拿高分了。”

  “写空着才是真的完蛋。”

  孙翔咬了咬牙,开始在答题纸上胡拼乱凑。

  另一边,马鑫埋头啃选择题,整个人绷得直直的。

  大题那块,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字大得占地方,不知不觉,前两道题就快把那一页写满了。

  杨睿则坐得笔直,先把选择和填空一口气做完,接着从容地写大题。

  他下笔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每一道题,都是按照他前天在宿舍给自己列的提纲在走。

  对于这门课,他没有把它当成简单的必修课,而是当成以后要和人打交道时的武器。

  懂不懂文学理论,在他看来,是能迅速拉开谈话层次的东西。

  监考老师偶尔在教室里来回走一圈。

  教室里除了翻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再没有多余的动静。

  李阳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手腕开始有点酸。

  他甩了甩手,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过去了一半。

  他算了算字数,差不多每题都在七百以上,再多写也就是堆形容词。

  于是他决定把最后一题写得稍微精致一点。

  写着写着,脑子里竟然浮现出冷雪儿刚才那句“楼下等你”。

  “不能丢人。”

  他心里说,“再怎么着,也得把这门课拉在及格线以上。”

  铃声响起的时候,整间教室像被突然唤醒。

  年轻的监考老师走到讲台前,举起答题卡。

  “还有五分钟。”

  “请大家抓紧时间,把卷面检查一下,注意把姓名和学号写完整。”

  李阳在答题纸上飞快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之后,又把选择题对着心里的答案回忆了一遍。

  没发现明显坑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

  “能考成什么样,就听天由命吧。”

  下课铃正式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按排收卷。

  一堆卷子“哗啦啦”地从前排传到后排,拍在讲台上。

  学生们陆续往外走,教室里瞬间从安静变成了嘈杂。

  “我天,第一题我写偏题了咋办?”

  “别说了,我把‘作者之死’写成了‘读者之死’,感觉我才是那个死的。”

  “有谁知道第三题到底要写哪几个流派啊?我干脆写了一个‘网文流’。”

  李阳挤出人群,和孙翔他们在教室门口会合。

  “怎么样?”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马鑫挠头。

  “选择题咋样不知道。”

  “不过大题俺是都写了,就是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孙翔满脸苦相。

  “我刚才胡写的那一段,要是被老师看见,估计会把我名字划红。”

  “阳哥。”

  “晚上我请你吃饭,你给我补补下门课的别的重点。”

  “这才第一门,你就开始行贿了?”

  “那你贿赂也贿赂不着我啊,你得去贿赂军师!”

  “要是又能像去年一样,通过人家副校的关系提前拿到原卷,咱考试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李阳正说着,就看见楼梯口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儿站着。

  冷雪儿靠在栏杆旁,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晃着一杯奶茶。

  她看见他们出来,把奶茶举了举。

  “这边。”

  “考完第一门的文学青年们。”

  “来喝糖。”

  孙翔和马鑫对视一眼,哗啦一下就跑过去。

  “哎呀学姐,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考场里干巴巴的,出来就能喝上奶茶,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女人。”

  冷雪儿把其中一杯塞到孙翔手里。

  “少拍马屁。”

  “我点的是半糖,怕你们喝多了明天考试坐不住。”

  说着,她把另一杯递给李阳。

  “你呢?”

  “喝完这杯,回去午休半小时。”

  “下午还有一门《现代汉语》,别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两点。”

  “听到了吗?”

  李阳喝了一口,甜味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乎乎的。

  “听到了,老婆大人。”

  他冲她眨了下眼,“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小心我考完试报复社会。”

  “怎么个报复?”

  冷雪儿挑眉。

  “放假后天天缠着你。”

  “让你连刷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李阳压低声音,“把你关在出租屋里,让你给我批改试卷。”

  “看我哪道题写错了,罚我亲你五下。”

  孙翔在旁边差点被奶茶呛着。

  “能不能注意点公共场合。”

  “我还是个未婚未育的孩子。”

  冷雪儿脸微微红,却没躲开。

  她假装不耐烦地踢了李阳一脚。

  “行了。”

  “先回去吃饭睡觉。”

  “晚上谁要是再熬夜刷剧,我把他手机没收。”

  “行了,走吧。”

  冷雪儿转头看向李阳,“第一门过关。”

  “后面几门,接着干。”

  阶梯教室外,冷风从楼道吹过。

  李阳握着那杯还温热的奶茶,心里却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