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阳是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叩门声给吵醒的。

  “咚咚——”

  很轻,很克制,生怕惊到屋里的人。

  他迷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晕乎乎的,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洗发水、沐浴露,还有女孩身上那点甜甜的气息混在一起。

  怀里蜷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冷雪儿睡得正熟,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小截搭在他胳膊上,呼吸细匀地扑在他胸口,痒痒的。

  李阳下意识抱紧了些。

  昨天乱七八糟的一整天,像一堆堆画面突然往回倒带。

  老厂房的尘土味,楼道里的咒骂声,绳子断掉时那一下心跳停顿,地面撞上后脑勺的震荡,再到野马冲出小巷、冷雪儿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全都挤在脑袋里,挤得他心口发酸,又有点庆幸。

  还好,她还在这。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一下,这回声音更轻了,像是试探。

  “大小姐,少爷,该起床吃早饭啦。”

  “等会儿还得去医院呢!”

  刘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关切。

  李阳回过神来,刚想支起身子,腰腹一用力,膝盖和后背齐齐一抽。

  “嘶——”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把自己疼出眼泪。

  怀里的小团子也被他这下动静吵醒了。

  冷雪儿先是“嗯”了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过了两秒,昨晚所有的事像开闸的水一下子灌回来,她猛地睁眼,整个人弹了一下。

  “**!睡过头了!”

  她看清自己正窝在李阳怀里,又看到他脑袋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绷带,整个人一下从梦境里被拎出来。

  门外,刘管家还在小心地喊:“大小姐?”

  冷雪儿赶紧应了一声:“知道啦刘叔,我们马上起来!”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软软的。

  回应完,冷雪儿一转头,就对上李阳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紧接着,李阳很不争气地,“咕噜噜——”一声。

  肚子先替他打了个招呼。

  气氛瞬间从微妙变成了好笑。

  冷雪儿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行啊战斗英雄,刚从鬼门关绕一圈回来,今早第一件事就是饿?”

  “那必须的。”李阳顺势往她身上蹭了一下,“生命诚可贵,拉屎价更高,若为吃顿饭,两者皆可抛。”

  “滚!”

  冷雪儿抬手就要打他,手抬到半空又顿住,眼睛扫过他肘上的绷带,硬生生把那一拳收了回去。

  她换成了捏他脸。

  “是该好好吃饭。”

  “你要是瘦成竹竿,我还不稀罕你了呢。”

  嘴上这么说着,冷雪儿还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先自己下了床。

  她脚一落地,脚腕便传来一阵钝痛——昨晚坠落时扭到的地方。

  “嘶……”

  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扶了一下床沿,动作很短暂,却没逃过李阳的眼。

  “你也疼啊?”

  “屁话。”冷雪儿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金刚狼,摔下去还能原地自愈啊?”

  她说着,又走回来,伸手把李阳从床上扶起来。

  两人互相扶着,慢吞吞地挪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毕,收拾得人模狗样了一番,这才一瘸一拐地下楼。

  冷家别墅一楼的餐厅灯打得柔和,窗帘拉开了一半,黑江冬天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带着微妙的暖意。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份。

  粥、煎蛋,小菜,外加热牛奶。

  还用小砂锅炖了一锅鸡汤,香味顺着蒸腾的热气往外飘。

  “来来来,小心点,小心点。”

  刘管家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一看到俩人下来,赶紧迎上来,一人一只胳膊地扶着,生怕他们再磕着碰着。

  近距离一看李阳脑袋上的绷带和膝盖那团白花花的纱布,他那张老脸又绷紧了。

  “小阳少爷,晚上睡觉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想吐?”

  李阳老老实实地回答:“刚躺下的时候有点,我转身快了就会晕一下。”

  刘管家点点头没吭声,只是拿起碗,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粥,又把鸡汤舀到小碗里。

  “先喝汤,暖暖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压着的那股心疼和心虚,怎么都藏不住。

  李阳端起碗,先抿了一小口。

  鸡汤熬得很浓,嘴里泛着淡淡的中药味。

  “刘叔,你这汤里放啥了?怎么跟医院食堂那边的养生汤一个味儿?”

  刘管家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红枣、黄芪,再加点枸杞子,补气补血。”

  “你们俩这算严重跌打损伤,得补。”

  “那我多喝点。”

  李阳也不矫情,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又不忘把碗递过去。

  “再来一碗!”

  冷雪儿看着他像个没喂饱的哈士奇,一边喝粥一边说:“你别喝太多,一会儿上医院检查又要做这个做那个,肚子太撑容易不舒服。”

  “诶?”

  李阳正端着鸡汤,动作顿住了:“真上医院啊?”

  “那当然。”刘管家端着勺,往他碗里又舀了半碗,“昨天情况紧急,没法出去,今天可不能再拖了。”

  他说着顿了顿,把视线从李阳的后脑勺扫到他膝盖,再扫向冷雪儿臂膀上的纱布。

  “哪怕看上去只是皮外伤,也得照个CT、拍片子,脑袋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阳原本还想嘴硬两句,被他这么一看,嘴边的否定愣是咽回去了。

  “那...行吧。”

  他撇撇嘴,只好认命。

  心底其实也不是一点不怕。

  昨天摔下去那一下,在地上躺着的时候,他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交代了。

  只是现在看着雪儿好好的,他才敢拿这些当玩笑。

  冷雪儿把粥喝了半碗,吃了一个煎蛋,动作不快,却很安静。

  昨晚那一场哭,几乎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掏空了。

  现在,她反倒有一种触底反弹般的平静。

  “刘叔。”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叫了一声。

  “嗯?”

  “我爸那边...现在具体的情况怎么样?”

  之前,她每次问,刘管家要么打哈哈,要么东拉西扯,总之就是不往重点上靠。

  而现在,这个问题被摆到了明面上。

  刘管家沉默了两秒。

  这一回,他没有躲。

  “昨天晚上,小龙给我发了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给冷雪儿又添了一点菜,“上京那边,督导组已经基本审完了,本来也都打点好了,走个过场的事儿。”

  “如果不出意外,小年前后,你爸就可以从上京那边全身而退,回黑江了。”

  筷子落在盘子里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冷雪儿手指微微一紧,眼中闪烁起光芒。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星期不到,我爸就能回来了?”

  她盯着刘管家,再次确认。

  “是。”

  刘管家点了一下头,“这件事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这段时间,你爸和你二叔在上京那边做了不少铺垫。”

  “你也知道,小龙、小虎留在那边,就是为了打点。”

  “现在基本尘埃落定。”

  他说到这儿,忽然冷着脸笑了一声,笑意却一点都不温和。

  “到时候,你爸一回黑江,第一件事恐怕不是回家吃团圆饭。”

  李阳咽了咽口水。

  “那是啥?”

  “算账。”

  刘管家把“算”字咬得很重。

  “你们昨天在老房子那边遇到的那个光头强...到时候第一个就得去找他算账!”

  一提到这个名字,李阳膝盖上的伤就开始隐隐发麻。

  冷雪儿表情也冷下来。

  随后,只听刘管家继续说道:

  “那种专吃烂账的癞皮狗,平时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大家都懒得跟他计较。”

  “这回趁火打劫,敢堵到家门口,以为峰岳集团真完了。”

  “等你爸回来,他这条命就算是搭牢了。”

  “别说你们受的这些委屈不会白吃,他往后在黑江还能不能混,都是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