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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阴山脚下的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李承瑞坐在一块青石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四皇子,如今落魄得像个逃荒的流民。

  周文士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喝点粥吧。”

  李承瑞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连盐都没放。

  他想起八年前在京城的日子。那时候他是四皇子,锦衣玉食,想吃什么有什么。御膳房的厨子专门给他开小灶,每天变着花样做菜。他吃腻了山珍海味,还经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现在,一碗稀粥都是奢侈。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周文士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探子来报,萧战的大军已经出动了。距离这儿不到五十里。”

  李承瑞的手微微一顿。

  五十里。

  骑兵全速前进,两个时辰就能到。

  他抬起头,望着雾气蒙蒙的天空,忽然问:“周先生,你说本王要是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周文士一愣,随即道:“王爷,咱们还有三千人马。往北走,翻过阴山,就是鞑靼的地盘。萧战追不过来。”

  李承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周文士不解:“王爷?”

  李承瑞站起身,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萧战那个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会给本王逃的机会。他昨晚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要让本王多活一夜——让本王尝尝等死的滋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一次,本王不想逃了。”

  周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浑身是血的狼骑将领冲过来,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不好了!萧战的兵……萧战的兵把山谷入口堵住了!”

  李承瑞脸色一变:“多少人?”

  “不、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上万人!”

  李承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准备迎战。”

  将领愣住:“王爷,咱们只有三千人……”

  李承瑞看着他,目光空洞而冰冷:

  “三千人怎么了?三千人也是人。打不过也要打。本王宁可战死在这儿,也不愿意再逃了。”

  将领沉默了片刻,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周文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承瑞看着他,忽然问:“周先生,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周文士想了想:“回王爷,七年了。”

  李承瑞点点头:“从京城你就跟着本王。这几年,你帮本王出了不少主意,也受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进周文士手里。

  “这里有点银子,不多,够你下半辈子用的。你走吧。”

  周文士愣住了:“王爷,您……”

  李承瑞摆摆手:“别说了。萧战要的是本王,不是你。你趁现在走,还来得及。从山谷后面翻出去,往北走,别回头。”

  周文士捧着那个袋子,手在发抖。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穷书生,在京城混不下去,差点饿死街头。是李承瑞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让他当幕僚。

  七年了。

  他跟着李承瑞东躲西藏,吃了无数苦头,受尽白眼。

  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李承瑞对他,是真的好。

  “王爷,”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属下不走。属下陪您。”

  李承瑞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傻,”他说,“你这是何苦?”

  周文士抬起头,满脸是泪:

  “王爷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这条命,是王爷给的。今天,属下陪王爷走完最后一程。”

  李承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周文士扶起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那就一起。”

  山谷入口,萧战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万五千人,把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萧战骑着黑风,站在阵前。他今天没穿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里别着那把燧发枪,手里还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乌尔善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疤脸骑马过来,抱拳道:“国公爷,都准备好了。李承瑞那小子就在山谷里,三千残兵,已经没处跑了。”

  萧战点点头,啃了一口甘蔗。

  “行。那咱们就进去,送他最后一程。”

  他双腿一夹,黑风迈步向前。

  山谷深处,李承瑞的残兵已经列好阵势。

  说是阵势,其实就是三千人挤在一起,手里拿着刀枪,脸上全是惊恐。他们一夜没睡,没吃没喝,士气低到了冰点。

  李承瑞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他的亲兵们围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战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

  他骑着黑风,慢悠悠地走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没有大军压境的压迫感,反倒像在散步。

  李承瑞握紧刀柄,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两年了。

  两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人。有时候是噩梦,被追得满世界跑;有时候是美梦,亲手把这个人踩在脚下。

  现在,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萧战勒住马,在距离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李承瑞,又看了看那三千残兵,咧嘴一笑:

  “哟,还挺精神。这一夜没睡吧?”

  李承瑞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萧战跳下马,把甘蔗递给乌尔善,空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赵疤脸想拦,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走到离李承瑞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李承瑞,”他说,“两年了。”

  萧战继续说:“头发白了,眼窝陷了,嘴唇干裂。啧啧,这一夜不好过吧?”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萧战,少废话。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要本王的命吗?”

  萧战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对,是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在要你的命之前,本官想问你几句话。”

  李承瑞冷笑:“问什么?”

  萧战说:“先帝临终前,念叨过你。”

  李承瑞浑身一震。

  萧战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亲手杀了你。”

  李承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先帝为什么后悔吗?”

  李承瑞没有回答。

  萧战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死,这江山就不得安宁。他活着的时候,还能压着你。他死了,没人能压得住你。”

  “他猜对了。”

  李承瑞握紧刀柄,手在微微发抖。

  萧战继续说:“两年前你逃了,逃到草原,借狼国之兵,回来打这一仗。你以为你能赢,你以为你能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可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李承瑞的脸扭曲起来,眼中满是恨意。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承瑞,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李承瑞咬牙:“因为你运气好!因为你那些破火器!”

  萧战摇头:“错。因为你蠢。”

  李承瑞愣住了。

  萧战说:“你逃到草原,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对付我,而是想着怎么找外援。你借狼国的兵,以为狼国会真心帮你?狼国巴不得大夏内乱,巴不得你和我打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你造火器,以为有了火器就能打赢?可你没想过,大夏也有火器,而且比你的好。因为你走了之后,格物院那帮人一天都没闲着,天天琢磨怎么改进。”

  “你以为你在第五层,其实你在第一层。你以为你在算计别人,其实别人一直在算计你。”

  李承瑞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猪肝色。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李承瑞,本官说实话,你这个人,挺可怜的。”

  李承瑞浑身发抖:“可、可怜?”

  萧战点头:“对,可怜。你从小聪明,先帝宠你,把你当宝贝。可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计。你算计皇位,算计兄弟,算计先帝——可你从来没算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皇位?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皇帝。你只想要别人跪在你面前,叫你万岁。”

  “你想要打败我?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仗。你只想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我一次,证明你比我强。”

  “你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李承瑞的刀,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着,望着萧战,眼中满是迷茫。

  萧战弯腰,捡起那把刀,递还给他。

  “拿着,”他说,“像个爷们儿一样,站着死。”

  李承瑞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的老人。

  他才三十八岁。

  可他看起来,像五十岁。

  “萧战,”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本王问你一句话。”

  萧战点头:“问。”

  李承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当年,本王没有造反,没有逃,老老实实当个王爷——你觉得,本王会是什么样?”

  萧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会是个不错的王爷。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偶尔帮朝廷办点差事。老了以后,写写诗,种种花,含饴弄孙。”

  李承瑞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那本王为什么不那么做?”

  萧战看着他,轻声道:

  “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李承瑞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萧战,”他说,“本王这辈子,输给你,不冤。”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来吧。给本王一个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