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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棘堡大捷的消息,三天后传回京城。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兵部。张承宗拆开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愣在原地,看了第二遍。看完第二遍,他又看了第三遍。

  旁边的侍郎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了?是胜了还是败了?”

  张承宗抬起头,表情复杂。

  “胜了。”

  侍郎松了口气:“胜了好啊!大人您怎么这副表情?”

  张承宗把军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侍郎接过,看完,也愣住了。

  “这……这……萧国公他用大炮轰?还燧发枪?一百二十支燧发枪打李承瑞一百支火枪?打得李承瑞屁滚尿流?”

  张承宗点点头。

  侍郎张大嘴巴:“李承瑞不是偷了图纸吗?怎么咱们的比他的还厉害?”

  张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瑞偷了图纸,但咱们有格物院。”

  侍郎若有所思。

  消息传到户部时,钱益谦正在看账册。

  他听到“沙棘堡大捷”几个字,手抖了抖,差点把账册掉在地上。

  “胜了?”

  “胜了!大胜!李承瑞被打得屁滚尿流,带着残兵逃了!”

  钱益谦深吸一口气,问:“咱们的兵没事吧?”

  “没事!萧国公用了新火器,把李承瑞的火枪队打得抬不起头!”

  钱益谦又问:“那新火器……是谁造的?”

  传信的兵愣了一下:“好像是格物院……”

  钱益谦的嘴角微微上扬。

  格物院。

  他孙子待的那个格物院。

  他那个以前游手好闲、整天惹是生非的孙子,现在在格物院造火器,光宗耀祖了啊!想想就骄傲!。

  造的还能打胜仗。

  钱益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厚德啊……

  爷爷以前老骂你,说你不争气,说你是钱家的耻辱。

  是爷爷错了。

  你现在,比爷爷强。

  消息传到清风茶馆时,胖茶客正端着茶碗跟人吹牛。

  “我早就说了!萧国公肯定能赢!你们还不信!”

  瘦子问:“你什么时候说的?”

  胖茶客理直气壮:“刚才!现在!反正我说了!”

  瘦子懒得跟他争,问那传信的:“快说说,怎么赢的?”

  传信的眉飞色舞,把战场上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萧战举着“兵书”等李承瑞装弹时,茶馆里笑成一片。

  讲到六门大炮齐发时,茶馆里一片惊呼。

  讲到燧发枪队轮番射击时,茶馆里掌声雷动。

  讲到李承瑞狼狈逃窜时,茶馆里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萧国公威武!”

  “大夏威武!”

  “格物院威武!”

  胖茶客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萧国公这人,真是……真是太损了!人家李承瑞辛辛苦苦攒了几年,以为能报仇雪恨,结果被他一顿炮轰得妈都不认识!”

  瘦子也笑:“李承瑞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萧国公了。”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说,萧国公这一仗,算不算以少胜多?”

  青衫书生想了想,摇摇头。

  “不算。”

  蓝衫书生一愣:“为什么不算?”

  青衫书生说:“他用的不是人,是火器。火器面前,人多人少,区别不大。”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轻声道:

  “从今往后,打仗的方式,要变了。”

  御书房里,李承弘看着军报,久久不语。

  徐阶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良久,李承弘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徐阁老,四叔他……赢了。”

  徐阶点点头:“臣看到了。”

  李承弘握紧军报,声音微微发颤:

  “他答应父皇的,做到了。”

  徐阶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萧国公此人,从不失信。”

  李承弘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父皇,您看见了吗?

  四叔他,打赢了。

  李承瑞那个逆贼,被打得屁滚尿流。

  您的江山,稳了。

  夜幕降临。

  李承瑞带着残兵败将,逃进了阴山脚下的一处山谷。

  三千人。

  他带出来的三万狼骑,只剩下三千。

  火枪队全军覆没。那些他辛辛苦苦训练了五年的火枪手,死的死,逃的逃,一个都没剩。

  狼骑将领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怨恨。

  “王爷,”一个将领走过来,声音冰冷,“咱们的粮草没了。”

  李承瑞一愣:“什么?”

  将领说:“大营被烧了。萧战的人趁乱摸进来,把粮草全点了。”

  李承瑞浑身冰凉。

  粮草没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千残兵,撑不过三天。

  三天后,他们要么饿死,要么投降。

  “王爷,”将领说,“咱们怎么办?”

  李承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八年前。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那时候他还有希望,还有退路。他可以逃到草原,可以东山再起。

  可现在呢?

  三万狼骑没了。火枪队没了。粮草也没了。

  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草原上的狼国会放过他吗?他借了人家的兵,全折在沙棘堡,人家能饶得了他?

  李承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在夜风中飘散。

  周文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您……您怎么了?”

  爷

  李承瑞看着他,目光空洞。

  “周先生,”他说,“你说,本王这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文士愣住了。

  李承瑞继续说:

  “本王是皇子。小时候,父皇也很喜欢本王。他说本王聪明,有出息。本王也觉得自己聪明,有出息。”

  “可后来,萧战来了。他一个北境来的土包子,凭什么压本王一头?本王不服。”

  “本王造反,输了。本王逃了两年,攒了两年的兵,回来再打,又输了。”

  “本王以为火枪是底牌,结果他的比本王的好。本王以为三万狼骑能赢,结果他一顿炮轰,全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本王这辈子,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周文士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而悠长。

  李承瑞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承瑞,你看,月亮多亮。你长大了,要像月亮一样,照亮咱们大夏的江山。”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父皇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月亮,觉得好漂亮。

  现在他懂了。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照亮任何东西了。

  “王爷,”周文士忽然说,“咱们还有一条路。”

  李承瑞转头看他。

  周文士压低声音:“投靠北边的鞑靼。他们跟狼国是世仇,肯定会收留咱们。”

  李承瑞沉默。

  投靠鞑靼。

  那是比狼国更远的草原,更冷,更荒凉。

  去了那里,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了。

  可是不去呢?

  留在这儿,等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先生,”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你说,萧战会追来吗?”

  周文士一愣,想了想,点头:“会。”

  李承瑞问:“什么时候?”

  周文士说:“最快明天。”

  李承瑞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望着那些蜷缩在火堆旁的残兵败将。

  明天。

  明天萧战就会追来。

  明天,就是最后的了断。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说,“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天,本王跟萧战,做个了断。”

  山谷里,篝火渐渐熄灭。

  残兵败将们蜷缩在火堆旁,沉沉地睡去。

  只有李承瑞,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月亮,一夜未眠。

  远处,沙棘堡的方向,萧战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萧战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赵疤脸站在旁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国公爷,李承瑞应该是往这边逃了。阴山脚下有个山谷,易守难攻,他可能会在那儿扎营。”

  萧战点点头:“明天一早,带兵去追。”

  赵疤脸问:“今晚不追?”

  萧战摇摇头:“晚上追,容易中埋伏。让他多活一夜。”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快了。

  明天,就能给先帝一个交代了。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

  “疤脸,让兄弟们早点睡。明天,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