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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刚喝完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刘瑾轻手轻脚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睁开眼,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这个萧战,”他说,“总能给朕惊喜。”

  刘瑾也笑了:“皇上洪福齐天,有萧国公这样的忠臣,是大夏之福。”

  皇帝摇摇头:“忠臣?他可不是什么忠臣。他就是个混不吝的痞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这个痞子,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靠谱多了。”

  刘瑾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帝靠在榻上,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忽然开口:

  “刘瑾。”

  “老奴在。”

  “去告诉萧战,”皇帝说,“朕等着他,把李承瑞的脑袋,挂在太庙门口。”

  刘瑾怔了怔,随即深深躬身:

  “老奴遵旨。

  第二天,《京都杂谈》又出了一期特刊。

  头版标题是:《一夜擒获二十九奸细!萧国公再显神威!》

  文章详细描述了昨晚的行动经过,从周世安的落网到五处同时出击,从那份名单的缴获到奸细们的落网,写得绘声绘色,比话本还精彩。

  文章最后还“独家披露”了萧战的一段话:

  “萧国公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这些奸细,就像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摸摸搞破坏。但老鼠就是老鼠,再狡猾也逃不过猫的爪子。本公就是那只猫。来一只抓一只,来两只抓一双。狼国要是还有老鼠,尽管派来,本公这儿管吃管住,还有《大夏律例》免费送。”

  这段话说得百姓们哈哈大笑。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笑得直拍桌子:“‘管吃管住,还有《大夏律例》免费送’——萧国公这张嘴,真损!”

  瘦子也笑:“那些奸细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潜伏这么多年,结果被一锅端了。”

  “活该!让他们往大夏派奸细!”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报纸,久久不语。

  蓝衫书生问他:“怎么?又看出问题了?”

  青衫书生摇头:“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青衫书生抬起头,目光复杂: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吗?”

  蓝衫书生愣了愣:“顺还不好?”

  “不是不好。”青衫书生说,“是太顺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顿了顿,轻声道:“萧国公这个人,每次你觉得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总会再给你一个惊喜。每次你觉得他已经算无遗策,他总会再露一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咱们这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他的棋。”

  蓝衫书生沉默了。

  他想起朝贺大典上萧战收拾乌尔善的那一幕,想起醉仙楼里萧战慢悠悠吃蹄髈的那一幕,想起昨夜一夜擒获二十九奸细的壮举。

  他也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萧战在,大夏就稳。

  这就够了。

  此刻,萧战正躺在国公府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

  黑风在旁边悠闲地吃草。乌尔善还在书房里对着那堆情报抓耳挠腮,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专注。

  萧战眯着眼睛,心情不错。

  “国公爷,”赵疤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北境来的,李虎将军的亲笔信。”

  萧战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但内容让他眉头微微一挑。

  杨洪在信中说:北境最近发现狼国左贤王部的斥候活动频繁,似乎在勘察某条秘密路线。更可疑的是,他们勘察的路线,正好避开了沙棘堡的常规巡逻区域。

  萧战坐起身,把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皇帝说过的话:李承瑞手里有大夏的边防图。如果他真的把图交给了狼国,那么狼国一定会利用图中的漏洞,选择一条防守最薄弱的路线突袭。

  李虎发现的这条路线,会不会就是李承瑞提供的那条?

  他沉吟片刻,对赵疤脸道:“回信给李虎,让他加强那条路线的巡逻,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他派人沿着那条路线往前探,看看狼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

  赵疤脸领命而去。

  萧战重新躺下,望着头顶的老槐树,陷入沉思。

  狼国在勘察路线,南诏的三万兵马虽然撤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倭国虽然死了七个,但他们的水师还在海上游弋。

  还有那个逃亡在外的李承瑞——

  他躲在哪里?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萧战心头。

  但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来吧,”他自言自语,“都来吧。老子正好手痒。”

  黑风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

  三日后,一道圣旨从养心殿发出。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太庙祭祖,太子代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出席重大典礼了。这意味着太子即将正式接过监国之权。这意味着——

  新老交替,已经开始。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一片肃然。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暗中盘算,有人静观其变。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二十九个被一夜擒获的奸细。

  萧战的刀,还悬在头顶。

  三日后,太庙。

  天还没亮,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太子李承弘身着衮服,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勋贵宗亲。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最前,依旧是那身紫色国公服,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但他今天没有笑。

  他看着前方巍峨的太庙,看着那朱红色的庙门、金黄色的琉璃瓦、高耸的脊兽,忽然想起皇帝曾经说过的话:

  “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就是选了你。”

  他想起皇帝靠在榻上,瘦骨嶙峋的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

  “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

  辰时正,钟鼓齐鸣。

  太庙门开,香烟缭绕。

  太子李承弘在前,百官在后,依次进入太庙。

  祭祖仪式繁复而庄严。三跪九叩,上香奠酒,宣读祭文……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礼制,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萧战跟着跪拜,跟着起身,跟着行礼,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太子身上。

  李承弘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脊背挺直,神情肃穆。他捧起祭文,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那些颂扬祖先功德的文字。

  萧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情景。

  那时候李承弘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在皇宫的围墙边,对着欺凌他的宫人毫无办法。看见萧战过来,他神情倔强还带一丝防备。

  那时候萧战想:这皇子,怎么跟个呆子似的?

  五年过去了。

  呆子成了太子,即将成为大夏的新君。

  萧战忽然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祭祖仪式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太庙。

  就在这时,萧战忽然开口了。

  “殿下。”

  李承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战上前几步,走到太庙前的台阶上,面朝百官,忽然单膝跪地。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战这是要做什么?

  李承弘也愣住了:“四叔,你这是……”

  萧战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起,高举过头。

  “臣萧战,今日在太庙列祖列宗面前,立下军令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三年之内,臣必取逆贼李承瑞项上人头,悬于太庙,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若三年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提头来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萧战,看着那个单膝跪地、手捧遗诏的男人。

  李承弘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阶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看着萧战,久久不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林章远悄悄抹了抹眼角。

  张承宗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赵文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曾经对萧战不服、暗中使绊子的官员,此刻也低下了头。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战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不是裙带,是真本事,是真心,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

  他们比不上。

  乌尔善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萧战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那天在马厩里,萧战说“今天教你本事”。他以为是让他刷马,让他看情报,让他跟着去“钓鱼”。

  现在他才明白——

  萧战教他的,从来不是那些。

  萧战教他的,是怎么做人。

  做人,要像萧战这样。

  有本事,但从不欺负弱小。有权力,但从不滥用。有危险,但从不退缩。有责任,但从不推卸。

  他忽然跪下来,朝着萧战的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

  没人注意到他。

  但萧战注意到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小子,还行。

  李承弘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走到萧战面前,双手扶起他。

  “四叔,”他的声音沙哑,“我等你。”

  萧战看着他,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臣这辈子,从不说大话。”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萧战。

  大夏的萧阎王。

  北风渐起,吹动太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