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的丁老四回了头高兴喊妈,伸手过来提装着饭盒的网兜,巴拉巴拉的说:“今儿街道办事处出通知说发号票了,我都给领回来了。”

  话落往院子桌子一指,表示就压着茶缸子底下呢。

  江秀菊洗了手,甩着水珠去看看。

  本地市民粮油票都是每个月上粮管局去领,有的是单位集中统一收上去**,回头再发下来。

  市医院就是后一种,所以粮票的事向来不操心。

  号票就是有数字的纸张,上头1到200都有可能。

  比如这个月五号供应粉条,六号供应猪肉,七号供应白糖。

  到时候副食品店的小黑板会写上号码,老百姓就知道今天供应什么。

  江秀菊看得很认真。

  粮票不会作废,但是油票和副食品供应卷是有期限的。

  特别是油票,当月不买隔月作废,那就可惜了。

  那边,丁老四已经打开了铝饭盒,是两个鸭腿。

  晌午已经吃过鱼了,他吸溜口水说:“妈,买鸭干什么啊。”

  这不是废话么。江秀菊声音平平仄仄的说;“看能不能救活。”

  她交代着,

  “明天一整天我都不在,特别是晚上得很晚才回来。”

  “你把那二十斤西红柿煮了。”

  她都煮了几十年的西红柿酱了,只要不是猪,看应该也看明白了。

  “油票也下来了,你去把这个月的油给买了,不过得问问是花生油还是菜籽油,菜籽油比花生油便宜五分钱。”

  “有棉籽油就不要。”

  棉籽油是有毒的,能吃但是不能多吃。

  国营饭店炸藕条就是用菜油加棉籽油,炸出来的油条颜色好看。

  江秀菊现在隔三差五就吃油条润下肠胃,觉得棉籽油吸收量够了。

  现在家里头没人了,丁老四知道亲妈吩咐的活儿他不干就没人干,所以也不推脱,答应了声还是很好奇。

  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追问:“妈,你明晚去哪啊?”

  江秀菊说:“去找个远点的地方拉屎。”

  她觉得家里头的事安排妥当那就没啥需要操心的事了。

  小老太对明天准时下班有百分百的信心。

  上班最累的不是假装有活,而是有一堆自己不知道怎么干会不会干的难活。

  毕竟干两辈子的活,小老太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工作状态,那就是一直有活儿干,但是这个活完全在她的节奏范围内。

  就比如激酸菜。

  那大白菜已经收拾干净了,就等着下锅焯水。

  这活儿紧凑,焯个十几二十秒就能捞起来。

  江秀菊就找个合适的木头箱子坐好,来回机械的倒腾。

  这种活不用动脑,节奏又由她自己掌控,还稍微需要点体力,比办公室干巴坐到**发麻那可好太多了。

  小老太不乐意说话时也没人来搭茬,那大白菜也不会忽然蹦起来和她对着干。

  等乐意说话了,她一扭头,左边负责给焯过水大白菜控水的是老同事。

  上辈子小老太还把人熬走了,去吃过大席,这家的家长里短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挑一件来说,三秒钟就能唠起来。

  一个方向扭累了换个方向,负责把酸菜运到菜窖里的也是老同事。

  上辈子也被她熬走了,同样也吃过席,还拎回来两公鸡碗。

  等嘴皮子累着了,江秀菊就起身和人换活,背着手溜溜哒的去地窖

  医院食堂的地窖就是防空洞,还是和苏国关系最差那一年,人家放话说要丢**的时候挖的。

  因为是医院,所以挖挖得特别的大。

  卢主任领着人负责给大白菜入缸。

  激酸菜用盐的分量是关键,十个人有十个人放盐的标准。

  卢主任防的就是哪个老娘们心血来潮随性的放,末了还得狡辩自己弄了多少多少年酸菜没失手过。

  别人要是来,卢主任就得问问是不是偷懒来了。

  江秀菊已出现,卢主任只会让人悠着点,别累坏了身子骨。

  一来小老太积极分子的人设已经稳当了,二来所有活她都能干,干得还好。

  今年还得尝试辣白菜呢。

  陈师傅还不肯让人碰他那本菜谱,得亲自安排活儿。

  没人做过辣白菜啊,就得听他念。

  食堂多是有点年纪的大姐和老娘们,接受新事物比较难,坐得也不随意了,口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有压力了。

  江秀菊可会做辣白菜啦。

  陈师傅在上头说:“首先得把大白菜切两半。”

  小老太就在心里头悄咪咪得的接一句,然后抹上粗盐放着脱水。

  大姐和老娘们已经表示家里头最近忙着呢,今儿能不能脱好水时唯独江秀菊游刃有余的腹诽。

  大白菜脱完水那是明儿的事了。

  难度大的是准备辣料。

  那天谁都是匆匆扫了一眼。

  江秀菊也只隐约记得要辣椒面和苹果。

  这种没把握的活儿,小老太是不会去干的,那余下的可就都是会干的活儿和不着急的活。

  不会干的活儿不干,

  会干的活不用急,不着急的活儿更不用急,所以在单位呆了一天的江秀菊等骑车离开时,依旧是神清气爽,精神劲头十足。

  江秀菊去车棚推车的时候没由来的起了第六感。

  知子若母,昨儿小儿子没有追问她去哪了,现在想想不对劲。

  这孩子小时候吃野果不吐籽,然后拉不出屎蹲着哭。

  她在小菜地干活,听见哭声的时候没有管,直到哭声戛然而止才过来看看,结果孩子使过劲被屎憋晕了。

  醒得倒也快,后来她给喂了一勺子生菜籽油就拉出来了,并且从此打开了新世界。

  丁老四直到二年级左右还都很喜欢生喝菜籽油,家里头做菜就过来舔一口油才满意离。

  还有某年某月某天,这孩子也是静悄悄的坐门槛上吃了三块煤饼子,就那么干啃着。

  再再再某一天,小小的丁老四安静了几分钟就把黄豆塞鼻子里,两边都塞,主打一个不让自己活。

  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那适用范围可就广了。

  江秀菊警惕心乍起,仔仔细细的查看四周,还真在斜对面拐角的地方看到探头的丁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