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元旦。北京,凌晨四点。

  赵四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旁边苏婉清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窗外隐隐约约有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守岁,守到现在还没睡。

  赵四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四点零三分。

  元旦了。

  一九九〇年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再远一点,是居民楼的轮廓,黑黢黢的一排一排,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零星的灯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躺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慌得要命。

  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元旦,在昆仑基地。外面零下三十度,屋里炉子烧得再旺也冷。他和楚老裹着军大衣,对着图纸熬了一宿。楚老说:“小赵,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看见飞机上天不?”

  想起一九七九年的元旦,在中关村。那时候还是庄稼地,他和陈启明他们站在一个土坡上,指着那片地说:“将来这儿,要盖楼,要搞计算机,要造芯片。”陈启明说:“赵主任,您别逗了,这儿连路都没有。”

  现在是一九九〇年了。

  飞机上天了。芯片造出来了。中关村变成电子一条街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慢慢醒来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到了该来的时候。

  身后传来动静。苏婉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老赵?又睡不着?”

  “嗯。”

  “几点了?”

  “四点多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过来。”

  赵四走回床边,坐下。

  苏婉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三十年前一样暖。

  “又做那个梦了?”她问。

  赵四愣了一下:“什么梦?”

  “就是那个……那个光的梦。”

  赵四摇摇头:“没有。就是醒了,睡不着。”

  苏婉清没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老赵,你这几天不对劲。”

  “没有。”

  “有。”苏婉清说,“从元旦前就开始,老是走神,老是半夜醒。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没事。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

  “什么事?”

  赵四想了想,没回答。他反握住苏婉清的手,说:“睡吧,还早。”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你也睡。”

  赵四躺下,闭上眼睛。

  苏婉清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还在响,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早上七点,赵四起床的时候,苏婉清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她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

  “醒了?”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去洗脸,饺子马上好。”

  赵四洗完脸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饺子。还有一小碟醋,几瓣蒜。

  “平安呢?”他问。

  “还没起呢。昨晚守岁守到两点,这会儿睡得正香。”

  赵四点点头,坐下来吃饺子。

  苏婉清坐在他对面,也吃。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赵,下午咱们去趟妈那儿?”

  “行。”

  “晚上平安说要去他女朋友家吃饭,咱们俩就在妈那儿吃。”

  “行。”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好吃。”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但也笑了。

  吃完早饭,赵四出门去溜达。

  他习惯一个人溜达,从年轻时候就这样。遇到什么事想不清楚,就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就想明白了。

  今天他往中关村那边走。

  路过电子一条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纸,写着“欢度元旦”。有几家门上还挂着灯笼,红彤彤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是一片庄稼地。有个老农在地里刨东西,看见他,问:“同志,您找谁?”

  他说:“不找谁,看看。”

  老农说:“这有啥好看的?都是地。”

  他说:“以后就不是了。”

  老农不信,摇摇头,继续刨地。

  现在那些地都没了,变成了一排一排的楼。楼上挂着各种招牌——曙光微电子、昆仑软件、华光排版系统。那些名字,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

  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关村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和凌晨醒来那一下一样,但更轻,更远。

  他站在那儿,等着。

  什么都没发生。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又停住了。

  这回是真的看见了。

  马路对面,有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破帽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往这边看。

  赵四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老头,他好像认识。

  但又不认识。

  他穿过马路,走到老头跟前。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嘴角叼着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了。

  “同志,您找谁?”老头问。

  赵四摇摇头:“不找谁。就是……看您眼熟。”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熟?我这张老脸,还能有人眼熟?”

  他说话的时候,烟灰掉下来,落在棉袄上。他拍了拍,拍得到处都是。

  赵四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这个老头。是一个穿着一身蓝布衣服,坐在一台老式仪器前面,满头大汗地调试着什么。

  那个人,他认识。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您贵姓?”赵四问。

  老头摇摇头:“免贵,姓郭。郭德铁。”

  赵四一愣。

  郭德铁。

  那是他刚到红星轧钢厂的时候,遇到的老师傅。

  “您是……郭德铁?”他问。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您认识我?”

  赵四没说话。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想把它们和三十年前那个人的脸对上。

  但对不上。

  三十年了。

  “我是赵四。”他说。

  老头愣住了。

  他张着嘴,烟掉在地上,没顾上捡。

  “赵……赵主四?”

  赵四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腿好像有点不利索,站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扶着旁边的电线杆,死死盯着赵四,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赵主任。”他说,“赵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赵四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转眼,三十年了。

  “你怎么在这儿?”赵四问。

  郭德铁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我儿子住这儿。退休了,来儿子家过年。”

  “儿子?”

  “对,儿子。在曙光微电子上班,搞芯片的。”

  赵四愣了一下。

  郭德铁的儿子,在曙光微电子上班。

  郭德铁看着他,忽然说:“赵主任,我儿子干的,就是我们干的那些事。修机器,搞技术,造东西。他说他们现在造的东西,比以前那些机床复杂多了。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是好事儿。”

  赵四没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赵主任,谢谢您。”

  赵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眶里转着没掉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凌晨醒来那一刻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到了该来的时候。

  他伸出手,拍了拍郭德铁的肩膀。

  “好好过年。”他说。

  郭德铁点点头:“您也是,赵主任,您也是。”

  赵四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郭德铁还站在那儿,扶着电线杆,看着他。看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

  赵四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赵四和苏婉清去看张氏。

  张氏八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不然听不见。

  他们到的时候,张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妈。”苏婉清大声喊。

  张氏睁开眼,看见他们,笑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他们进去,坐在张氏旁边。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张氏指着那棵树说:“这树是我年轻时候种的,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呢。”

  赵四看着那棵树,想起很多事。

  想起平安小时候,在这棵树底下跑来跑去,追蜻蜓,抓蚂蚱。张氏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喊:“慢点儿跑,别摔着!”

  想起那年冬天,张氏病重住院,他守在病房外面,心里慌得要命。后来苏婉清用医疗系统调来专家会诊,把张氏救回来了。张氏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们做的那个技术,救了妈。”

  现在张氏坐在枣树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妈,您身体怎么样?”苏婉清问。

  “好着呢。”张氏说,“能吃能睡,就是耳朵不好使。你们说话得大声点儿。”

  苏婉清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妈,新年好!”

  张氏笑了:“新年好,新年好。平安呢?”

  “晚上去他女朋友家吃饭了。”

  “女朋友?”张氏眼睛一亮,“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快了。”

  张氏点点头,然后看着赵四,忽然问:“老四,你怎么不说话?”

  赵四愣了一下:“我说话您听得见?”

  “听不见。”张氏说,“但你不说话,我看得出来。”

  赵四没说话。

  张氏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四摇摇头:“没事。”

  张氏不信。她老了,耳朵背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赵四,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

  “老四。”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憋在心里。你爹在的时候,也这样。后来你爹没了,你就更不说了。”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真没事。”

  张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你说没事就没事。”她顿了顿,“但你要记住,有事就说。你媳妇在这儿,我在这儿,平安也大了。有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扛。”

  赵四点点头。

  张氏又眯起眼睛,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四,你那个梦,还做吗?”

  赵四一愣:“什么梦?”

  “就是那个梦。”张氏说,“你年轻时候老做那个梦,梦见光,梦见一个人跟你说话。后来不做了,我以为好了。”

  赵四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梦,不是梦。

  那是系统。

  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到一九七五年结束,十六年。后来系统走了,他就没再做那个梦。

  但今天凌晨,他醒了。

  不是因为梦,是因为别的。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不做了。”他说,“早就不做了。”

  张氏点点头:“那就好。做梦睡不好觉。”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四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晚上,赵四和苏婉清在张氏那儿吃的饭。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平安还没回来。

  苏婉清去洗澡。赵四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没看。

  电视里在放元旦晚会,唱歌跳舞,热热闹闹的。他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十点的时候,苏婉清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还不睡?”

  “等一会儿。”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进了卧室。

  十点十五分。

  赵四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忽然又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梦。是清醒的时候看见的。

  一个光点。

  很小,很弱,像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它悬浮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赵四看着那个光点,没有说话。

  光点慢慢变亮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多年没听见了,但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个声音说:【好久不见。】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个声音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一九九〇年一月一日。系统核心使命已完成,来和你告个别。】

  赵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但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意思?”

  【一九五九年一月一日,系统第一次激活。一九九〇年一月一日,系统最后一次对话。三十一年。】

  赵四愣住了。

  三十一年。

  他从来没算过这个日子。

  那个声音继续说:【系统核心使命:协助宿主突破文明信息隔离,推动信息革命进程。已完成。文明知识扩散效率,从一九五九年的基准值,提升至一九九〇年的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赵四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三十一年,他一直在往前走。系统在旁边,看着,帮着,偶尔推一把。

  【宿主已完成终极阶段任务。系统不再提供技术资料、任务提示、奖励发放。从今天起,系统不会再主动对话。】

  赵四沉默着。

  那个声音也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赵四问:“你为什么来?”

  【因为这是最后一天。】

  “我是说,三十一年前,你为什么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系统不知道。】

  赵四一愣。

  【系统只知道使命,不知道来源。只知道终点,不知道起点。】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但系统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宿主这三十一年,已经改变了这个文明的轨迹。没有系统,宿主也会做到。】

  赵四没说话。

  【宿主只是往前走。系统看着宿主走。从轧钢厂,到三线,到昆仑基地,到北京。从修机床,到造飞机,到建网络,到造芯片。一步一步,走了三十一年。】

  那个声音顿了顿。

  【系统不是人。但系统看着宿主走,有时候会觉得……】

  它没说下去。

  赵四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会觉得自己来对了。】

  赵四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说:“谢谢。”

  【不用谢。是宿主自己走的。系统只是……陪着。】

  赵四点点头。

  那个光点慢慢变暗了一些。

  【时间到了。】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主,再见。】

  赵四看着那个光点,看着它一点一点暗下去,一点一点变小。

  在它快要消失的时候,他忽然说:“等一下。”

  光点停住了。

  赵四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来。但这三十一年,有你陪着,我不孤单。”

  光点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系统知道。】

  然后它消失了。

  赵四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一片虚空。

  什么都没了。

  他看看墙上的钟——十点十七分。

  从十点十五到十点十七,两分钟。

  他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东西,告了个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卧室门开了。苏婉清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老赵?”

  他睁开眼。

  苏婉清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赵四摇摇头:“没事。”

  苏婉清不信。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你哭了。”她说。

  赵四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苏婉清没再问。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坐着。

  电视里还在放元旦晚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热热闹闹的。

  赵四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光点,那个声音,那句话。

  “系统知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九五九年,第一次见到系统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想起一九六九年,在昆仑基地,系统给他看那些未来的技术图谱,他看了整整一宿。

  想起一九七五年,系统离线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等到天亮。

  想起刚才,那个光点一点一点暗下去,一点一点消失。

  三十年。

  从陌生,到熟悉,到依赖,到告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不是人。

  但它陪了他三十年。

  他握着苏婉清的手,轻声说:“婉清。”

  “嗯?”

  “谢谢你。”

  苏婉清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四想了想,然后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傻瓜。”她说,“我不陪你,谁陪你?”

  赵四也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的。

  一九九〇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