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北京,西单商场。

  赵四早上六点就起了。

  穿衣服的时候,苏婉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么早?”

  “去西单。”

  “今天不是休息吗?”

  “今天……”赵四系好鞋带,站起来,“今天是‘曙光2000’开卖的日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看着他。

  “你去看?”

  “去看看。”赵四说,“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苏婉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老赵,你紧张。”

  赵四没否认。

  “是有点。”他说。

  苏婉清掀开被子下床,披上衣服:“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也想看。”苏婉清打断他,“看了这么多年你们造东西,还没看过怎么卖的呢。”

  赵四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六点半,两个人出门。

  街上没什么人,早春的北京还有点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们坐公交,晃了半个钟头,到西单的时候刚过七点。

  商场门口已经有人了。

  赵四站在马路对面,数了数,大概二十多个。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看着像学生。

  他们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有人啃着烧饼,有人缩着脖子跺脚。

  “这些人……”苏婉清轻声说。

  “来买电脑的。”赵四说。

  “这么早?”

  赵四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

  那些人在等。

  等一台机器。

  一台他们造的机器。

  七点半,人越来越多。

  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商场还没开门,队伍已经排出去二三十米。

  有个小伙子从队尾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收曙光2000,加价两百。”

  赵四愣了一下。

  苏婉清也看见了:“那是……”

  “黄牛。”赵四说。

  “电脑也有黄牛?”

  赵四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举纸板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他在队伍旁边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喊:“收曙光2000,加价两百啊,有卖的找我!”

  排队的人没人理他。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加价两百?你当谁傻呢?这机器外面根本买不着,加五百都买不着。”

  小伙子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赵四站在马路对面,忽然想笑。

  当年修机床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在商场门口加价收电脑?

  八点,商场开门。

  队伍一下子活了。

  人群往前涌,挤成一团。有个老太太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旁边一个小伙子赶紧扶住她:“大妈您慢点儿!”

  老太太站稳了,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谢谢啊。”

  “您也来买电脑?”小伙子有点惊讶。

  “给我孙子买。”老太太说,“他考上大学了,说要学计算机。家里头凑了五千块钱,给他买一台。”

  小伙子愣了一下:“五千?曙光2000不是四千九百九十九吗?”

  老太太点点头:“对对对,四千九百九十九。我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

  小伙子没再说话。

  他扶着老太太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让老人先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念叨:“谢谢,谢谢大家……”

  赵四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老太太被人群簇拥着进了商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老赵。”

  “嗯。”

  “那个老太太……”

  “看见了。”赵四说。

  他顿了顿,又说:“走,过去看看。”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商场门口。

  人还是很多,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人更多。

  卖电脑的那个柜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看不见里面什么样。

  只能听见有人在喊:“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都有货!”

  另一个声音喊:“真的吗?听说第一批只有一千台?”

  “那也够!别挤!”

  赵四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嘈杂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年前,在天河工程的第一次论证会上,有人说:“计算机?那玩意儿老百姓用得上吗?”

  想起十五年前,在748工程的启动会上,有人说:“造芯片?咱们连收音机都造不好,还造芯片?”

  想起十年前,第一台中华学习机做出来的时候,有人问:“这东西能卖出去吗?”

  现在,有人在商场门口排了三个小时队,有人加价两百收,有老太太拿出压箱底的钱给孙子买。

  他忽然想起李老说过的一句话。

  “老赵啊,你们现在干的这些事,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见结果。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因为你,他的日子变好了。”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个老太太,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十一点,赵四和苏婉清找了个小饭馆吃饭。

  要了两碗炸酱面,一碟黄瓜,一碟大蒜。赵四埋头吃面,吃着吃着,旁边桌有人说话。

  “你买到没有?”

  “买到了!最后两台之一,差点没抢着。”

  “多少钱?”

  “四千九百九十九,一分没少。不过值,绝对值。”

  赵四抬头看了一眼。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其中一个面前放着一个大纸箱子,上面印着“曙光2000”四个字。

  没买到那个凑过去看箱子:“打开打开,让我看看。”

  “这儿怎么打开?回家再看。”

  “就看一眼,就一眼。”

  买到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台浅灰色的机器,机箱、显示器、键盘,整整齐齐码着。键盘上印着中文,字母旁边还有五笔字根。

  没买到那个伸手摸了摸键盘:“真漂亮。”

  “那是。我研究半年了,这机器用的是龙芯一号,三十二位的,主频八兆赫兹,内存六十四K,能跑昆仑系统,自带汉字处理……”

  “行了行了,别背参数了。”没买到那个打断他,“让我用用。”

  “这儿怎么用?”

  “就……就看看界面。”

  买到的那个想了想,把机器抱出来,插上电,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先是“曙光”两个字的lOgO,然后是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两个年轻人盯着那五个字,半天没说话。

  赵四也盯着那五个字。他看过无数次这个开机画面,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饭馆里,隔着两张桌子,看着两个年轻人盯着它。

  过了一会儿,没买到那个轻声说:“为人民服务。”

  “嗯。”

  “你说,这五个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买到的那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没买到那个想了想,“就是,这机器,真的是为咱们做的吗?”

  买到的那个没说话。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然后说:“应该是吧。”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四千九百九十九这个价,他们挣不着钱。”

  没买到那个愣了一下。

  “我算过。”买到的那个说,“龙芯一号的成本,显示器、键盘、机箱、电源,再加上研发费用、运输费用、销售费用,四千九百九十九,他们不挣钱。可能还亏钱。”

  “那为什么还卖这个价?”

  “为了让咱们买得起。”

  没买到那个沉默了。

  赵四低头,继续吃面。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

  吃完面,赵四去结账。走到柜台的时候,那个买电脑的年轻人也过来了,抱着他的大箱子,有点吃力。

  “同志,您这是……”收银员问。

  “买电脑了。”年轻人说,脸上带着笑,藏都藏不住。

  收银员看了看那个箱子,眼睛亮了:“曙光2000?您买着了?”

  “买着了。”

  “多少钱?”

  “四千九百九十九。”

  收银员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签名?我?”

  “对。”收银员说,“我也想买一台,但没抢着。您让我沾沾喜气。”

  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本子,认认真真签了名。他写完,把本子还给收银员,抱着箱子走了。

  赵四结完账,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赵。”

  “嗯。”

  “你在想什么?”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那个年轻人,他回家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开机。”

  “然后呢?”

  苏婉清想了想:“学打字?写程序?玩游戏?”

  赵四摇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日子变了。”

  苏婉清看着他。

  “就像当年咱们一样。”赵四说,“我第一次用计算机的时候,也是一样。开机,看着屏幕亮了,心里想,这东西,能干什么?”

  “后来呢?”

  “后来……”赵四笑了笑,“后来干了一辈子。”

  他们沿着街往回走。三月的北京,风还凉,但阳光很好。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走到一个路口,他们看见一个报摊。报摊上摆着各种报纸,最上面那张是《北京晚报》,头版有一张照片——西单商场门口,排着长队,人山人海。

  标题是:“曙光2000”今日发售,市民排队抢购。

  赵四站在报摊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报摊老板是个老大爷,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他看着赵四,问:“同志,您也买电脑?”

  赵四摇摇头:“不买。”

  “那您看什么?”

  赵四指了指那张报纸:“这张照片。”

  老大爷低头看了看报纸,又抬头看了看赵四,忽然眼睛一亮:“您是……您是那个……”

  赵四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大爷激动了:“您是赵四!赵主任!我在电视上见过您!科学大会那个!”

  苏婉清在旁边笑。

  老大爷站起来,握着赵四的手,使劲摇:“赵主任,您可了不得!我孙子今天也去买电脑了!一大早就去了,也不知道买着没有!”

  赵四点点头:“应该能买着,第一批有一千台呢。”

  “一千台够吗?我听说是全国卖的,北京就两百台。”

  赵四愣了一下:“两百台?”

  “对啊,我听说的。您不知道?”

  赵四确实不知道。他不参与销售的事。

  老大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赵主任,您是真不知道啊。您造的电脑,全国人民都抢着买,您自己都不知道卖了多少。”

  赵四没说话。

  老大爷又说:“我孙子说,这电脑是咱们自己造的,跟外国的一样好。他说他以后也要造电脑,造比这个更好的。”

  赵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但亮亮的眼睛。

  “您孙子多大了?”他问。

  “十六,上高二。”

  “好好学。”赵四说,“让他好好学。”

  老大爷点点头,又握着赵四的手摇了摇:“赵主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赵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苏婉清说:“老赵。”

  “嗯。”

  “你哭了?”

  赵四没说话。

  苏婉清挽住他的胳膊,没再问。

  下午三点,赵四回到单位。

  陈星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来了,迎上去:“赵主任,您去哪儿了?我找您半天。”

  “出去转了转。”赵四说,“有事?”

  陈星递过来一张纸:“销售数据出来了。截止到下午两点,一千台全部售罄。北京两百台,上午十一点就卖完了。上海三百台,十二点卖完。广州两百台,一点半卖完。其他城市也都……”

  “等等。”赵四打断他,“北京两百台?”

  “对,两百台。怎么了?”

  赵四想起那个报摊老大爷的话。他想了想,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

  陈星继续念:“沈阳一百台,成都一百台,西安一百台,武汉五十台,南京五十台。总共一千台,全部售罄。现在各地商场都在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补货。”

  赵四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数字。

  一千台。

  一天。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台中华学习机做出来的时候,有人说:“这东西,能卖出去一百台就不错了。”

  现在,一千台,一天。

  “生产那边怎么说?”他问。

  “林老师说,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出两千台。但要是扩大产能,需要再投一条线。”

  赵四想了想:“让她准备报告,下周开会讨论。”

  陈星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赵主任,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老太太……”

  赵四一愣:“什么老太太?”

  “就是那个,给孙子买电脑的。”陈星说,“商场的人告诉我的。老太太早上六点就来了,排了三个小时队,买着一台。后来才知道,她儿子去年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她一个人带孙子。孙子考上大学,学计算机的,她把自己攒了十年的养老钱拿出来,买了这台电脑。”

  赵四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张销售数据。

  陈星看着他,轻声说:“商场的人说,老太太抱着电脑走的时候,哭了。”

  赵四没说话。

  陈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赵四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纸上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很重。

  一千台。一千个家庭。一千个故事。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些机器会走进那些家庭,变成那些人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以后会用它学编程,写程序,造东西。

  就像饭馆里那两个年轻人,以后会用它工作,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像报摊老大爷说的:我孙子说,他以后也要造电脑,造比这个更好的。

  赵四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的北京城,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楼,到处都是人。他不知道那些人都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其中有些人,会坐在“曙光2000”前面,盯着那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他忽然想起李老的话。

  “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因为你,他的日子变好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往下落。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晚上七点,赵四回到家。

  苏婉清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四洗完手,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苏婉清盛了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赵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苏婉清看着他:“怎么了?一晚上不说话。”

  赵四摇摇头:“没事。”

  “没事?”苏婉清放下筷子,“我认识你三十年,你有事没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陈星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老太太。给孙子买电脑那个。”

  苏婉清没说话。

  赵四说:“她儿子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她一个人带孙子。她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拿出来,给孙子买了这台电脑。”

  苏婉清还是没说话。

  赵四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婉清。”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干的这些事,值不值?”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老赵。”她说,“今天饭馆里那个老太太,你看见了吗?”

  赵四点点头。

  “她排队买电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四想了想:“想让她孙子学好。”

  “对。”苏婉清说,“她孙子学好了,以后能干什么?”

  赵四没说话。

  “能造东西。”苏婉清说,“能造咱们造不出来的东西。能把咱们的路,接着往前走。”

  她握紧他的手。

  “这就是值。”她说。

  赵四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十年前一样。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吃饭。”他说。

  “吃饭。”

  窗外的天黑了。屋里亮着灯,饭菜冒着热气。

  远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