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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乐言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她僵在床边,手指还虚虚搭在岑予衿微凉的手背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完了。

  她怎么就把周时越的名字说出来了。

  周时越,那是岑予衿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人。

  是从穿开裆裤就黏在一起的青梅竹马。

  是她整个青春里最耀眼、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而陆京洲……他和岑予衿结婚,满打满算,不过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和十几年,怎么比?

  苏乐言慌乱地抬眼,果然看见陆京洲站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弦。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连骨节都绷出了冷硬的弧度。

  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沉得不见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戾气,有隐忍,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到骨子里的不自信。

  苏乐言连忙收回手,慌忙道歉,“对、对不起,陆京洲,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说着说着顺口了,我……”

  她语无伦次,越解释越乱。

  陆京洲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岑予衿脸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周时越。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后来者,是闯入者,是在她遍体鳞伤、走投无路时,用一场婚姻把她护在身边的人。

  他们之间没有年少欢喜,没有青梅竹马,没有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恋。

  只有仓促的婚礼,只有相敬如宾的相处,一开始甚至还称不上相敬如宾。

  后来……

  他给了她自己全部的温柔与耐心。

  他的身份地位,他的权利,甚至他的所有资产,他都可以给他,可他给不了她过去。

  给不了她十几年的陪伴,给不了她青涩的心动,给不了她刻进骨血里的回忆。

  周时越能。

  周时越陪她走过童年,走过青春,走过少女最美好的年华,陪她笑,陪她闹,陪她经历人生里所有第一次。

  那些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记忆,全是周时越的影子,不是他陆京洲。

  医生说,感官刺激、熟悉的人与事,是唤醒意识的关键。

  比他更熟悉笙笙的,是周时越。

  比他更能勾起她回忆的,是周时越。

  比他更有可能把她从沉睡里拉回来的,也是周时越。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显现之后,就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年的回忆哪怕是把自己记起来,所有的都说出来,也很快就能说完。

  可是10多年的回忆,哪怕是挑重要的说,一时半会也说不完。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未曾参与……

  陆京洲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漠然压住,可声音里的沙哑,却骗不了人。

  “我知道。”

  他开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让苏乐言心头一紧。

  “我知道周时越。”他重复了一遍,脚步慢慢挪回床边,目光依旧黏在岑予衿毫无血色的脸上,“我知道他在她心里,占了十几年。”

  苏乐言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想说陆京洲你很好,你为笙笙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可话到嘴边,却显得苍白无力。

  感情里,从来不是谁更好,谁就赢。

  而是谁先出现,谁陪得更久。

  陆京洲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岑予衿的眉骨,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他周身冷硬的气场格格不入。

  “我和她,在一起才一年。”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苏乐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年,不足400天,很短。短到我甚至来不及带她去环游世界,来不及给她一场圆满的婚礼,来不及让她把心里的人,慢慢换成我。”

  “周时越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一股涩意,连呼吸都带着憋屈。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年少时就认定的人,是她轰轰烈烈爱过、放在心尖上疼过的人。那些回忆,是我这辈子都插不进去的,是我抢不走,也替代不了的。”

  苏乐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陆京洲,你别这么说……衿衿她嫁给你,是真心的,她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你把她照顾的很好,她……”

  “可是我叫不醒她,我们之间的记忆换不回去。”陆京洲打断她,声音平静,却藏着蚀骨的落寞。

  他比谁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她心里,远比不上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名字。

  可越是清醒,越是疼。

  苏乐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自卑,心里揪得慌,“那……那医生说,熟悉的人刺激有用,要不然……”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陆京洲的眼神骤然一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占有欲,冰冷、霸道,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要不然什么?”陆京洲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让我把周时越叫过来?让他天天守在这儿,跟她讲他们的过去?让他陪着我的太太,唤醒她的意识?”

  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砸在苏乐言心上。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小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为了笙笙能醒过来……”

  “为了她醒过来,我可以付出一切。”陆京洲沉声打断,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余地,“钱、资源、人脉、命,我都可以给。哪怕让我现在立刻去死,我都不会皱一下眉。”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指节死死抵在病床边缘,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行,绝对不行。

  周时越不能来,那是他的太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怎么能让别的男人靠近,怎么能让伤害过她的男人靠近?

  怎么能让别的男人成为唤醒她的关键?

  那感觉就像是他亲手把自己的老婆推给别的男人!

  可另一个声音,更沉、更痛、更理智,硬生生压过了所有占有欲。

  她要醒。

  她必须醒。

  别的,都不重要。

  陆京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被一层难以言说的隐忍取代,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是不想……”他低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剜心的憋屈,“我不是不想把他拦得远远的,我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让他出现在笙笙面前。”

  “可是……”

  他转头,深深望着岑予衿苍白安静的脸,眼底的强硬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无助与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