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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彻底沉进墨色里,病房里只留着监护仪那一点幽蓝微光。

  陆京洲刚在陪护床坐下,指尖还残留着岑予衿手背的微凉触感。

  走廊外就传来了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低低的提醒,是夜间巡房的主治医生一行人。

  门被轻轻推开,白色的灯光一瞬间漫进房间,陆京洲立刻站起身,周身那点仅存的柔软瞬间褪去,重新裹上一层冷硬如铁的气场。

  他站在病床边,背对着光,侧脸线条紧绷,眼神沉得像深潭,只一眼,就让带队的主治医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陆先生。”医生恭敬地颔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位陆先生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病床上这位不醒的太太,而所有的戾气与压迫感,全都留给了外人。

  陆京洲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医生上前,仔细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心率、血氧、脑电波……一项项核对,动作熟练而谨慎。

  护士在一旁记录,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京洲就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岑予衿脸上,又扫过那些跳动的数字,每一秒的安静,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良久,医生直起身,习惯性地想给出稳妥的说辞,“陆先生,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和白天一样,没有恶化,也没有……”

  “没有醒来的迹象。”陆京洲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医生一噎,只能点头,“是。病人目前身体机能完好,只是意识尚未苏醒,这种情况在临床中也有……”

  “我不要听案例。”陆京洲打断他,上前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我要的是时间。是具体的方案。是她什么时候能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厉,那是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一手掀翻无数世家大族才养出来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每天检查,每天说稳定,每天说没问题。”

  陆京洲的指尖轻轻抵在病床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稳定到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稳定到我天天在这里给她擦身剪指甲?”

  医生额角已经渗出薄汗,连忙解释,“陆先生,我们已经邀请了全国最顶尖的神经科专家会诊,用药、理疗、刺激方案都在调整,只是意识苏醒这种事……”

  “我不管多难。”陆京洲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给你们最好的条件,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团队。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我要你们记住——她必须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不管用什么办法,多久时间。她醒过来,一切好说。如果她一直这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这位连京州老牌世家都能连根拔起、逼得他们吐出当年侵吞一切的男人,真要追究起来,没有人承担得起后果。

  医生连忙保证,“陆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明天就调整新的刺激方案,加大感官唤醒的频率……”

  “我不要听保证。”陆京洲冷冷开口,“我要看结果。”

  “是。”

  一行人不敢多留,匆匆检查完余下事项,收拾好东西迅速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监护仪单调又固执的滴答声。

  陆京洲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刚才对着医生那一身冷硬气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安静的人,眼底的锋利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疼惜。

  他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笙笙,你看,我连对医生都要凶。”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逼人。可我没办法,我怕他们不上心,怕他们不尽力,怕他们随便用一句‘再等等’就打发我。”

  “我等不起了,笙笙。”

  “我真的等不起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落在岑予衿的脸颊上,给她苍白的肤色添了一点点浅淡的暖意。

  陆京洲刚处理完一段紧急工作,把电脑合上,门外就传来了轻叩声。

  “陆京洲,是我。”苏乐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京洲起身开门。

  苏乐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圈微微泛红,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来。

  每次进来,都先看一眼床上的岑予衿,再看向眼底血丝越来越浓的陆京洲,心里又酸又涩。

  她是岑予衿最好的朋友,从年少到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岑予衿这一路吃了多少苦。

  “我煲了点汤,本来是给笙笙准备的……”苏乐言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也只能由陆京洲喝掉。

  陆京洲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日里缓和了不少。

  对苏乐言,他始终是感激的。

  这段时间,能让他放心靠近岑予衿、和她说话的人不多,苏乐言是其中一个。

  她是笙笙最好的朋友,她们之间有太多共同的回忆,或许某一句话,某一段往事,就能成为唤醒她的那根稻草。

  苏乐言走到床边,轻轻放下保温桶,看着岑予衿安静的睡颜,眼眶又红了,“笙笙,我又来看你了。你看看我啊,我是言言。”

  没有回应。

  一如既往。

  陆京洲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你多和她说说以前的事。”

  苏乐言回头看他,“以前的事?”

  “嗯。”陆京洲点头,声音低沉,“说你们上学的时候。说她开心的事。小时候的,中学的,大学的……都行。”

  他想让她被温暖的回忆包裹,想让她听到那些她曾经珍视的、快乐的时光,想让她有一点眷恋,有一点想要回来的念头。

  苏乐言立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岑予衿放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轻柔,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好,那我就跟你说说我们上学的时候。笙笙,你还记得吗,我们高中第一次见面,你就坐在我前面。”

  苏乐言慢慢开口,声音温柔,一点点拉开记忆的闸门。

  “那时候你可安静了,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看,全班男生都偷偷喜欢你,你却一点都不知道。”

  “有一次下雨,你没带伞,我陪你一起走回家,路上踩了水坑,鞋子都湿了,你还笑我,说我像只落汤鸡。”

  “还有一次月考,你考了年级第一,老师让你上台分享经验,你站在上面,脸都红了,说话小小的,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你就只往我这边看,好像在找救兵。”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小事,从苏乐言嘴里一点点说出来,温柔得像风。

  陆京洲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他从来没有参与过她的那段时光。

  没有见过她少女时的模样,没有见过她脸红的样子,没有见过她踩湿鞋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听得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是他错过的,她最干净、最纯粹、最没有被伤害过的年华。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穿越回那时候,找到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早早地守在她身边,不让她后来受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

  苏乐言说着说着,情绪慢慢放松下来,回忆也越走越远。

  她说到了高中毕业后,说到了大学,说到了她们一起逃课逛街,一起熬夜追剧,一起分享少女心事。

  然后,自然而然地,说到了感情。

  “笙笙,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好多人追你……”

  苏乐言笑了笑,眼底带着怀念,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微微一僵,像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不该提起的名字。

  “但是那时候,你心里眼里都只有你青梅竹马的周时越……”

  可话已经到了嘴边,再收已经来不及。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京洲。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好几度。

  陆京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乐言想说什么。

  岑予衿的过去,不是一片空白,她的人生周时越占的比例显然比他要高。

  周时越比他重要。

  哪怕要找回忆,周时越估计也更有发言权。

  他的手一寸寸收紧,指甲狠狠陷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