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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领导端起掉瓷的搪瓷缸子,刚凑到嘴边,动作却猛地僵住,整个人弹了起来。

  “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对面的老首长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灰抖了一裤裆。

  “怎么个意思?还有那个环节没想到?”

  “挂早了!”

  老领导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脸上满是懊恼。

  “光顾着高兴,光顾着想怎么给他请功,最要紧的一茬给忘了!那小子是个愣头青,要是咱们不发话,他指不定又是一个人一辆车,日夜兼程往回赶。这去的时候是拼命,回来的时候要是为了赶路出了岔子,咱们这两张老脸往哪搁?”

  老首长一听,也是一拍脑门,苦笑连连。

  “这脑子,真是锈住了!光记着庆功,忘了撤退也是战斗。”

  他二话不说,抓起那部红色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动转盘。

  听筒里再次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我是老赵!对,还是我!刚才太激动,有个命令刚才忘了传达!告诉何雨生,归途不急!绝对不急!让他给老子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

  东区文化馆,馆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红漆办公桌上,赵素心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红头文件,那上面的“加急”二字红得刺眼。

  她的目光在扫过“何雨生”三个字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些日子,丈夫赵卫国在家里就像个更年期的炮仗,一点就着,晚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嘴里念叨的全是何雨生那小子不知所踪。

  谁能想到,这小子不仅没丢,还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支援甘孜……生死救援……”

  赵素心喃喃念着文件上的概要,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她能想象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她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发凉,熟练地拨通了武装部的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赵卫国粗粝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还没消散的火药味,显然是还在为兄弟的安危烦躁。

  “老赵,是我,素心。”

  赵素心尽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你要找的人,有信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是一声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巨响,赵卫国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赵素心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些。

  “真的?!那小子……那小子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立了大功!上面的宣传任务都下到我这儿了!”

  “好!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属猫的,有九条命!”

  武装部办公室里,赵卫国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原地转了三个圈,手里抓着的钢笔都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我就说嘛,那是老子带出来的兵!那是上过战场的兵王!区区送趟货,还能把他给难住?哈哈哈哈!今儿晚上,不,现在我就想喝两杯!”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媳妇,你听我说。这事儿既然落到你手里,那就是老天爷在帮咱兄弟。”

  “这文章,你得找最硬的笔杆子写!要往惨里写,往绝境里写!要把那小子写成铁打的金刚,流血不流泪的英雄!这可是他提干的垫脚石,咱们当哥嫂的,必须给他铺平了!”

  赵素心嗔怪地笑了一声。

  “这还用你教?行了,你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吧,晚上回家再说。”

  挂断电话,赵素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文章谁来写?

  馆里那几个老学究,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少了几分**。

  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桌角的一张人员名单上,视线定格在“李晓芸”三个字上。

  李晓芸,原部队文工团的笔杆子,文笔那是没得挑,最擅长写这种感人肺腑的英雄事迹。

  之前自己本来还想撮合他俩相亲,结果何雨生这小子接了任务跑得没影,把人家姑娘晾在一边,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这不是巧了吗?

  让李晓芸去写何雨生,既是专业对口,又能让她在文字里先认识认识这位英雄。

  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小张,去把李晓芸叫来。”

  没过一会儿,一身素净白衬衫的李晓芸敲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

  “馆长,您找我?”

  赵素心把那份红头文件往她面前一推,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晓芸,有个紧急任务。上面点名要咱们出一篇重磅通讯,宣传一位在抗灾支援中表现突出的英雄模范。”

  李晓芸接过文件,快速扫视了几眼,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挑。

  “何雨生?这不是……”

  她住嘴了,那是住在206的那位邻居。

  “对,就是咱们那个片区的。”

  赵素心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重心长。

  “晓芸,你在部队待过,有些规矩你懂。这次任务特殊,具体的运输物资和细节是保密的,文件里也不会提。你要写的,是他在路上的艰难,是那份为了灾区人民不顾生死的精神。”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要把那种单人单车,千里走单骑的孤勇给写出来。虽然不能提具体运的啥,但那种在绝境中求生存、为了任务豁出命的劲头,必须跃然纸上。”

  李晓芸合上文件。

  “馆长,我明白了。这种为了任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我在部队见多了。我知道该怎么写。”

  赵素心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这稿子要得急,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宣传部开会带过去。今晚……”

  “今晚我加班!”

  李晓芸回答得干脆利落,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明天早上八点前,初稿一定放在您桌上。”

  李晓芸回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上“何雨生”那三个黑体字,微微一笑。

  原来是他。

  怪不得这段时间筒子楼206室的门一直锁着,连个煤球灰都没见倒过,原来是去了那种只有风沙和石头的地方。

  “哟,这是咋了?看着个名字都能笑出花来?”

  邻座的吴大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双看过无数家长里短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八卦的精光,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李晓芸的腰眼。

  “想情郎了?跟姐说说,这何雨生是哪路神仙,能让我们的大才女动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