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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食物的召唤。

  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烤馕坑里炭火通红,刚出炉的烤包子金黄酥脆,滋滋冒油。

  何雨生也不讲究,找了个摊位一**坐下。

  “老板,来十个烤包子,二十串红柳大串!再来一碗砖茶!”

  不一会儿,东西上桌。

  他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顾不得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滚烫的羊肉汤汁在口腔里炸开,鲜,嫩,香,那股子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让人忍不住想吼上一嗓子。

  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

  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桌上的食物,何雨生打了个饱嗝,扔下几张粮票和钞票,心满意足地往回溜达。

  回到招待所场院,天色已经擦黑。

  一辆墨绿色的老解放卡车旁,探出两条穿着工装裤的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何雨生路过时瞥了一眼,正巧那人从车底下滑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黑得跟碳似的,满脸沟壑纵横,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抓着把扳手,看着就像是在这条路上跑了一辈子的老把式。

  那老师傅瞧见何雨生,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旁边那辆吉普车上,眉头微微一皱。

  “后生,那铁皮吉普是你的?”

  何雨生停下脚步,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是我的,刚从甘肃那边过来。”

  老师傅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只是摇了摇头。

  “单车独骑闯新疆?胆子不小。看你是地质队的?”

  “那是。”

  何雨生掏出火柴,呲的一声划着,给老师傅点上烟,“还得往南边走一趟,有些勘探任务。”

  老师傅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南边?要是往乌鲁木齐或者吐鲁番走,你这车,悬。”

  何雨生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老师傅,怎么个说法?这车我是改装过的,劲儿大。”

  “劲儿大顶个屁用!”

  老师傅指了指远处的山口,语气陡然拔高。

  “你也算是个老手,没听说过这地界的风?三十里风区,百里风区,那风起来能把火车皮都给掀翻了!你这吉普车轻飘飘的,遇上大风,那就是个风筝!”

  他顿了顿,踢了一脚老解放那厚实的轮胎。

  “咱这大卡车都得压上几吨石头才敢过,你若是真想过,听叔一句劝,把车厢里塞满石头,能多重就多重。还有,水、干粮、汽油,必须带足双份的,别指望路边有店。”

  这老师傅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实在人。

  “最要紧的,得找个伴儿。这路上要是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店,连个鬼影都没有,那是真能把人活活困死。”

  说到这,老师傅拍了拍身旁的老解放。

  “明儿一早我要往吐鲁番送批物资,你要是不急,就在这等一天。等我卸了货回来,带你认认路。跟在老车后面,心里踏实。”

  何雨生心里一热。

  这年头的工人老大哥,那是真把阶级感情当回事。

  可他的任务,见不得光,更不能拖。

  “谢了您嘞,老师傅。”

  何雨生抱了抱拳,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任务催得急,实在是等不起。您的教诲我记下了,回头一定加重。”

  老师傅叹了口气,也没再劝,只是摆了摆手,重新钻回了车底。

  “年轻气盛啊……路是自个儿选的,多加小心吧。”

  何雨生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睡下。

  他摊开那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地图,借着昏黄的灯光,手指在哈密和罗布泊之间那片空白区域划过。

  四百公里。

  看着不远,但这四百公里,是没有路标、没有补给、甚至连地图都不精准的盲区。

  白天赶路,避开夜间的寒冷和未知的危险,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再休整一天。

  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出发。

  千里之外,四九城。

  地底深处,代号红星的防空洞指挥所内。

  烟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座小坟包,缭绕的青烟根本散不去,呛得人眼眶发酸。

  老首长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来回踱步。

  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气泡都没冒上来。

  “小刘。”

  老首长猛地驻足,声音沙哑得厉害。

  角落里的通讯台前,小刘军官猛地摘下耳机,脊背挺得笔直。

  “紧急电台还是没动静?”

  小刘摇了摇头,在那台被红色防尘罩盖着的特殊电台前,神色复杂。

  那是给何雨生临行前特意交代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甚至不到生命垂危之际,绝不会启用。

  “没动静。”

  老首长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瞬间,这位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铁血将军,仿佛苍老了十岁。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领导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十三天音讯全无,按照预定计划,他早该过了嘉峪关,若是……”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人敢接。

  朔州那边的线已经断了,特务的渗透比想象中还要深,整条补给线现在就是个漏勺,原本布置的暗哨拔的拔,撤的撤。

  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眼看着就要打水漂。

  “首长,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小刘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坚定。

  见两位领导看过来,他指着那台死寂的电台。

  “这电台是用来求救的,只要它不响,就说明何雨生觉得自己还能扛,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他可能正在潜伏,为了躲避追踪才保持无线电静默。”

  老首长眼神晃动了一下,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

  “你说得对,那小子的命,比猫还硬。只要没求救,咱就不能给他判死刑。”

  但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片名为罗布泊的死亡禁区,拳头却越攥越紧。

  “传令下去,保持一级监听状态。再等七天,如果二十天还没动静……”

  老首长闭上了眼,痛苦地挥了挥手。

  那就意味着,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