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孙昊与萧景桢议论过马匪的事,而那三步棋,萧景桢也照着去办了,只不过收效甚微。

  那群马匪十分狡猾,来无影去无踪。

  哪怕官府贴出极高的悬赏,也没有半点消息。

  见萧景桢如此好奇,孙昊飞快扫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这才压着嗓子:“萧兄,前几次官兵大张旗鼓进山,是不是次次都扑空,连马匪的影儿都没见着?”

  “是,”萧景桢眉头紧锁,声音沉重,“每次都这样,咱们这边还没动,风声就漏了,那伙贼寇溜得比什么都快。我也知道有人走漏风声,但这未免也太快了。”

  孙昊声音压得更低,“这群马匪之所以跑得快,并不是他们耳朵尖,是咱们衙门里有人通风报信,而且这人职业还不低,可能我们刚刚就见过他。”

  萧景桢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凑近孙昊,“你是说……刚才议事堂里那些人?”

  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刚才在堂上的,除了孙昊这个新来的,可都是睢宁县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都在县衙混了十几年。

  要是内鬼真在这群人里,那清风寨的手,怕是早就伸进整个睢宁县深处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昊:“你心里有数了?是谁?”

  孙昊却只是摇头,眼神平静:“没证据,点谁的名都是打草惊蛇。”

  萧景桢心里一阵烦躁。

  他对衙门里这些人也算熟悉,可此刻细想,竟觉得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这感觉憋屈得很。

  孙昊看他那副焦灼样,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更轻,“急什么?咱们不动,那心里有鬼急着动的人,自己就会跳出来。这就叫……以静制动。”

  说完,也不等萧景桢反应,孙昊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拐弯处。

  萧景桢独自站在阴影里,琢磨着那“以静制动”四个字。

  起初是困惑,再细细一想,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引蛇出洞!

  ……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县衙正堂,闷热难当。

  正堂内。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报!大人!北山坳那边发现大批马匪!看样子刚抢了附近村子,正往老巢运东西呢!”

  赵德海立马站了起身,脸色铁青:“多少人?离清风寨还有多远?”

  “少说五六十骑!离他们那贼窝,也就大半日路程,大人,机不可失啊!”衙役急吼吼地嚷道,“趁他们带着赃物跑不快,咱们点齐人马,堵他个正着,这回准能端了他们老窝!”

  赵德海只觉得脑门嗡嗡的,一股邪火往上顶。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点求助的意味,看向下首端坐的萧景桢。

  钱师爷也捋了捋胡子,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过去,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等着看戏。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萧景桢身上。

  萧景桢慢悠悠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碗,声音四平八稳:“不剿。”

  赵德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主簿?你说什么?”

  之前哪次有马匪的消息,这位三皇子不是最积极主张出兵的那个?

  今天这是怎么了?

  钱师爷捻胡须的手顿住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就化成了极力掩饰也藏不住的一丝得意。

  萧景桢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马匪狡诈,来去如风。咱们兴师动众扑过去,未必逮得住,集结人马到县附近巡逻就行。”

  这话,怎么与那孙昊讲得差不多。

  众人疑惑,搞不懂这个萧主簿怎么突然换了想法。

  平日里他可是大人的智囊,今天怎么有失水准了。

  “这……”赵德海眉头紧皱,无力地挥挥手,“罢了,就听萧主簿的吧。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带着不解和一丝失望,陆续退了出去。

  钱师爷混在人群里,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

  大堂内只剩赵德海和萧景桢两人。

  赵德海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揉着额角,声音满是苦涩:“三……萧主簿,为什么突然说不剿了,这种好机会难得啊。”

  这马匪可是他心头最大的刺。

  萧景桢起身,走到赵德海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大人别急,今天堂上,孙学官私下点醒了我。”

  “孙昊?”赵德海一愣,不知三皇子为何如此相信这个孙昊。

  “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几次剿匪扑空,不是马匪耳目灵通,”萧景桢一字一顿,眼神锐利,“而是咱们衙门里有内鬼!而且就在刚才那群人当中!”

  “什么?!”赵德海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内鬼?还是刚才议事堂里的要员?

  他这个县令竟一点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萧景桢,“萧主簿,这事太大了,可不能胡说,你可有证据?怀疑谁?”

  萧景桢摇摇头:“还没实证,但孙昊这人,心思细眼光毒,他的话不能不信。正因如此,我才顺水推舟,做出不剿的样子。”

  赵德海的心沉到了谷底。

  内鬼在高层,这比凶悍的马匪更让他害怕。

  “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都带上了点颤。

  “请孙昊来。”萧景桢语气笃定,“他既然点破了,肯定有办法。”

  赵德海此刻哪还有主意,连忙朝外面喊:“快!去请孙学官过来!马上!”

  孙昊来得很快,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知道会被叫来。

  “孙学官,”赵德海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了,急切地说,“内鬼的事,萧主簿都告诉我了。这事非同小可,你有什么主意,快说!”

  孙昊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赵德海的书案旁,他提起笔,片刻后手腕落下。

  运笔如飞,行云流水。

  赵德海和萧景桢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去看。

  只见纸上并非什么复杂计策,只有寥寥数行字,直指要害。

  赵德海看完,多了些惊愕。

  萧景桢也凑近一看,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赞叹。

  孙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随即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走到旁边的烛火旁。

  火苗窜起,将纸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