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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宴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京,我承认,因为清逸的事,我确实对孟昭不满,但我已经来观礼了,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不会搅和你的婚礼。

  可现在的情况是,她是谢家的女儿,我知道了,外人迟早也会知道,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你是不是早就和谢家暗中勾结?谢家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你做切割?

  主战派会不会死灰复燃?那没翻出来的核心集团会不会利用这件事继续煽动舆论?”

  商鹤京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觥筹交错的宾客,如梦似幻的森林婚礼,他梦寐以求的幸福近在眼前。

  可手中那张亲子鉴定书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的他手心剧痛,几乎撩起水泡。

  商鹤京的脑中闪过的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直都怀疑孟昭在背着他计划些什么。

  可他信她、爱她、深知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他就这么一点点放任下去。

  原来,她要做的事,是这个——

  主战派可以用暴力手段清理,可舆论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战争的创伤也需要有人耐心抚平,A国的平民都需要一个比核心集团更强势的回应和交代。

  没有谁比孟昭的身份更合适。

  她是A国最大家族的千金,可成长过程却和商家有着剪不断的关系。

  她的血缘、她的家世、她背后的亲人都注定了她可以轻而易举的被A国人接受,她的成长经历又决定了她最有资格成为主和派的领袖。

  商鹤京甚至在这短短几分钟就想通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贺宴所在意的,孟清逸的事,大概从没入过孟昭的眼。

  她计划的是两族的未来,是她这盘巨大的棋局,才不是跟孟清逸争什么高低和醋劲。

  难怪她那样大闹一场之后,就这么平复了。

  她或许真的查不到什么实证,但也确实不需要实证,她只要知道孟清逸在算计什么,然后将孟清逸的计划当成她的跳板之一就够了。

  她要做的只是激怒孟清逸,然后等着孟清逸动手。

  事实证明,她算的没错。

  现在贺宴亲自把这份亲子鉴定书拿出来,她离开商家,回归A国,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就连暗处那一双双眼睛,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商鹤京又想到,难怪领证的那天,她说,他们不会是他父母那样的结局。

  因为他们俩都清楚,父母已经交出了一份答卷,分数并不高。

  两个本就处在敌对阵营的人结合,在那些唯利是图的人的眼里,就是去触犯利益,而孟昭所代表的谢家,远比当年的迟家影响力还要大,届时卷入的人只会更多。

  就像贺宴说的那样,即便力排众议在一起,他们也只会重蹈父母当年的覆辙。

  唯有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俩的这份答卷,才能拿满分。

  她算的分毫不差,也瞒的严严实实,竟让他一丝都没有察觉。

  因为她深知,一旦他知道真相,就势必要纠结、为难、生出诸多变数。

  她现在的性格,根本懒得走依依不舍、依依不舍那一步。

  她想好了,她就要做。

  “阿京!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商鹤京的眸底漾开无边痛意,声音疲惫如同垂暮的老人:“听到了,婚礼取消。”

  贺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商鹤京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裴郁也懵了几秒,才起身道:“那……现在用什么理由跟宾客解释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

  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庄园的宁静,不远的人群有的四散而逃,有的抱头躲藏,一队遮的严严实实的雇佣兵冲进了庄园。

  商鹤京立刻拉开抽屉,把手枪分别丢给裴郁和贺宴,自己也拿了一把。

  “你们俩去和宋左汇合,确保客人安全,有可能的话尽量抓活的。”

  贺宴连忙抓住他:“那你呢?!”

  商鹤京厉声道:“就算婚礼取消,她也是我老婆!”

  他拽开门,直奔新娘化妆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

  杯子倒在地上,果汁浸湿名贵的地毯,手工编织的蕾丝头纱轻飘飘的扔在一旁,那只镶满钻石的发卡上还缠着几根黑色长发,就像是被人暴力拽下来似的。

  明媚的日光洒进来,刚刚好落在床头。

  那张烫金的誓言卡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低调奢华的光芒,刚刚好引起他的注意。

  商鹤京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抽出卡片,看到了上面娟秀工整的字迹:

  “商鹤京,请允许我用这样的方式向你告别。

  我曾经是个只憧憬平静安稳生活的普通女人,我的生活围着一个男人哭,围着一个男人笑,我也曾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只要你足够爱我,一定可以保护好我。

  所以我捂起眼睛,不去看你背后的那些黑暗和残酷,也假装自己可以永远活在你打造的象牙塔里,不必接触那些看似与我无关的血腥往事。

  可事实如何,此刻你已经清楚。

  血缘不可更改,你不能让父母的遗志就此陨落,我也不忍让我的父母家人为我的选择承受外人的指摘痛骂。

  我相信你足够爱我,爱到可以放开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也足够爱你,爱到可以放开你,让你去完成你本该完成的事。

  或许看到这里,你会痛恨我的自作主张,但记得吗?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所以就这样做了。

  我仍然相信,相爱可抵万难,只是仇恨需要时间化解,我们终会再见。

  爱你的妻子——谢赫枫。”

  商鹤京将那张卡片贴在胸口,缓缓跪倒在地上,攥住了手边的蕾丝头纱。

  这个女人……

  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计划好了,就这么潇洒的离开了他。

  可他甚至没有一丝恼怒。

  他只觉得心痛。

  如果孟昭只是孟昭,他当然可以将她藏起来,拼尽全力保护她。

  可她是谢赫枫。

  他藏不住她,她的血统、她骨子里的骄傲,都不允许自己被藏起来。

  她不愿意一辈子躲躲藏藏,承受外人的指摘,面临贺宴那样莫须有的怀疑,和孟清逸那种人纠缠不休、机关算尽,甚至有可能让他们以后的孩子经历商鹤京经历过的痛苦。

  她就是要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迎接一切,用她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切。

  商鹤京不知道,孟昭写下这些话时,是不是像他此刻一样心痛、一样不舍。

  他只知道,自己痛的快要死掉。

  那些缠绵悱恻、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那一句句深入骨髓,勾魂摄魄的情话,此刻都化为一根根尖锐的冰刃,扎进他皮肤,融入他的血液,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冰冻成霜。

  “昭昭……”

  商鹤京低下头,大颗眼泪坠落,一滴滴落在头纱上。

  我理解你的选择,明白你的苦心,也佩服你的果决和勇敢。

  甚至在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想要感谢你,愿意在这之前,和我携手步入婚姻。

  只是想到这一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再次相见,我就觉得人生漫漫,了无生趣。

  裴郁和贺宴冲进来的时候,只看到跪倒在地上的商鹤京。

  “阿京!你受伤了吗?”

  “孟昭……她人呢?”

  商鹤京双目血红,薄唇颤抖。

  半晌后,终于起身。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