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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抄家这天,下着蒙蒙细雨。

  姜稚梨撑着一把青竹伞,独自站在苏府大门对面。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曾经的苏府门庭若市,如今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凶神恶煞的官兵。

  大门上那块鎏金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随意扔在泥水里。

  “让开让开!都让开!”官兵粗鲁地驱散人群。

  几个官差抬着箱子从里面出来,箱子里装满了账本和金银。

  苏家做假账的事终于败露,这些年靠着坑蒙拐骗积累的家业,如今都要充公。

  姜稚梨静静地看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浑然不觉。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细雨。

  她穿着大红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苏家。

  苏睿穿着新郎官的喜服,站在门口迎接她。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好媳妇”。

  那时她还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她记得洞房花烛夜,苏睿掀开盖头时眼中的惊艳。

  也记得第二天敬茶时,婆婆塞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红包。

  后来呢?

  后来婆婆开始催她生孩子。

  喝不完的苦药,受不完的白眼。

  后来她在祠堂发现苏睿和姜青璃的丑事。

  后来那碗黑乎乎的打胎药……

  雨越下越大了。

  官兵们还在进进出出,把苏府值钱的东西一样样搬出来。

  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活该!苏家这些年没少干缺德事!”

  “听说做假账害得好几家铺子都倒闭了。”

  “那个苏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拈花惹草。”

  姜稚梨握伞的手微微发抖。

  最后一个箱子被抬出来后,官兵开始清场。

  “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两个官差走到大门前,一人一边,缓缓推动那两扇曾经气派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姜稚梨的目光追随着那渐渐合拢的门缝。

  她看见里面熟悉的影壁,看见她曾经每天都要走过的回廊,看见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海棠树——如今已经枯死了。

  门缝越来越窄。

  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穿着素色的衣裙,端着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过回廊。

  又看见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地跪在祠堂里,听着后面传来的淫声浪语。

  最后是那碗黑药,被强行灌进她嘴里的苦涩。

  “砰!”

  大门彻底合上了。

  两个官差拿出封条,蘸了浆糊,仔仔细细地贴在门缝上。

  “苏府查封”四个大字,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姜稚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雨声淅沥,打在她的伞面上,像是为她奏响一曲挽歌。

  她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看着那刺眼的封条,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随着这扇门的关闭,终于彻底成为了过去。

  她转身,撑着伞慢慢走进雨幕中。

  身后,苏府大门紧闭,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

  前尘往事,俱已尘埃落定。

  转过街角,姜稚梨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谢至影。

  他今天穿了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马车旁。

  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面容依旧冷峻,只是在看到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自从江南瘟疫平息后,“活菩萨”这个称号就不胫而走。

  而谢清羽自那日分别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等了很久?”姜稚梨快步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谢至影很自然地接过伞,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刚到。”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皇上又要召见我?”姜稚梨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嗯。”谢至影扶着她上了马车,“说是想再听听江南的事。”

  马车缓缓行驶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

  姜稚梨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经过明至楼时,她看见门口排着长队,生意红火得很。

  “明至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她轻声说。

  谢至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的方子好。”

  姜稚梨笑了笑,没说话。

  那些药膳食补的方子,还是她当年在苏家时,为了调理身子翻遍医书琢磨出来的。

  没想到现在能帮到这么多人。

  “谢清羽……”她犹豫着开口,“有消息吗?”

  谢至影的表情淡了些:“没有。”

  姜稚梨点点头,不再多问。

  虽然谢清羽做了那么多错事,但最后毕竟救了她,还把姜青璃和苏睿交给了她处置。

  她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情绪。

  马车驶过曾经的苏府。

  大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

  几个孩童正在门前的水洼里踩水玩,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车里。

  曾经显赫一时的苏家,如今只剩下这扇紧闭的大门和孩童无心的玩闹。

  “卿卿,在看什么?”谢至影问。

  姜稚梨收回目光:“没什么。”

  她靠在谢至影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大红的嫁衣,苦涩的药汤,熊熊的火光,还有悬崖下的冰冷河水……

  最后都定格在谢至影那双深情的眼眸上。

  “累了?”谢至影轻轻揽住她的肩。

  “有点。”姜稚梨往他怀里靠了靠,“这次进宫,皇上不会又要赏我什么吧?”

  上次赏的那些金银珠宝,她大多都拿去接济江南的百姓了。

  谢至影低笑:“说不定这次要赏你个官做。”

  姜稚梨吓了一跳:“可别!我只会看病救人,当不了官。”

  “由不得你。”谢至影捏了捏她的手指,“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你了,"活菩萨"姜大夫。”

  姜稚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名号越传越广,她反而觉得不自在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至影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

  雨已经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朱红的宫墙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谢至影依然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往宫里走。侍卫们纷纷行礼,看向姜稚梨的眼神里带着敬意。

  “紧张吗?”他问。

  姜稚梨摇摇头:“有你在,不紧张。”

  他握紧了她的手,唇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