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沈重山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长刀在他的手里咯吱咯吱地响着。

  常年处在生死边缘的人,在遇到天敌的时候,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恐惧。

  谢无妄对这股冲天的杀意置之不理。

  他只是轻轻地抖了抖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侯爷是不信任本座的箭,还是不信任本座的话?”

  “你可以试一下。”

  “看看五千西凉铁骑冲锋的速度,到底比不比得上本座取你项上人头的速度快。”

  风停止了。

  就连宫门口的大红灯笼也不再摇晃了。

  沈重山的额头上冒出了许多小汗珠。

  他不敢赌。

  西凉杀戮惨烈,靠的是比别人更狠,也靠的是比别人更怕死。

  只有惧怕死亡的人,在拔刀之前才会想好最好的逃生之路。

  “好。”

  “谢无妄,你倒是有本事。”

  沈重山突然收刀入鞘。

  那一声爆裂般的脆响,震得周围的战马都叫了起来。

  “今日这笔账,本侯记下。”

  他把头转过来,阴森森的目光如同钩子一般紧紧地勾住沈寒星。

  “大侄女,你好手段。”

  “能上到国师大人的床榻上的人,二叔还真是小瞧了你。”

  “但是你要记着。”

  “外人永远都是外人。”

  “等到有一天被他这只不吃食肉的笑面虎给吞了的时候,请到西山大营找二叔收尸。”

  “撤!”

  一声怒吼之后,五千西凉铁骑就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带着满腹的怨恨和杀心浩浩荡荡地退了回来。

  地面开始震动。

  直到马蹄声震耳欲聋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寒星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她转过身去。

  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旁边倚靠在墙垛上的男人。

  “谢国师好大的威风。”

  “那是自然的。”

  谢无妄不看她。

  他正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扳指,语气慵懒得好像在自家后园赏花。

  “既然本座答应了长公主做买卖,那当然也要给长公主提供售后服务,包括退货换货。”

  “但是。”

  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略微侧过身去。

  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里有一种可以洞察人心的玩味。

  “沈侯爷刚才说的爬床这句话虽然难听一些,但是有一点他说对了。”

  “本座不以次充好。”

  沈寒星眉毛一挑。

  “国师想要的是什么?”

  “金银财宝还是大周的半壁江山呢?”

  “俗。”

  谢无妄摇摇头,觉得很讨厌。

  忽然之间他就向前迈出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就缩短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

  沈寒星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但是她的腰肢却在一瞬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轻轻地推到路旁。

  没有杀意。

  但是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可怕。

  淡淡的檀香夹杂着血腥味,直接钻入她的鼻中。

  “江山这种累赘的东西,长公主自己留着玩就很好了。”

  “本座要的其实很简单。”

  他低着头,微凉的气息喷到沈寒星几乎透明的耳垂上。

  “请把手中的虎符使用权交给我。”

  “一次。”

  沈寒星突然抬起头来。

  她那平日里平静的双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可以。”

  “那是七万黑云骑。”

  “如果国师是想造反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射成刺猬。”

  “啧。”

  谢无妄轻笑。

  并没有生气,反而像发现了一个好猎物一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长公主何必这么紧张呢。”

  “本座如果起兵造反的话,就算是皇宫的围墙也不能拦得住我。”

  “条件尚不充足。”

  “等到本座用得上时,长公主能及时兑现。”

  说完后。

  他也不等沈寒星回答,整个人就像一只白鸟,从十丈高的城楼上轻盈地飞了下来。

  只留下一句飘渺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

  “宫里的太后娘娘,似乎对长公主今晚的决断很不满意。”

  “长公主回宫时最好多穿一件衣服。”

  “免得被慈宁宫的茶水弄湿了身体。”

  沈寒星站在那里。

  她望着黑暗中逐渐消失的白色身影,手指缓缓攥紧了衣袖。

  此人。

  太危险了。

  他不是沈萧那样的纯粹霸权,也不是沈重山那样的外露凶残。

  他就像一团迷雾。

  不知道雾后是刀子还是深渊。

  “殿下。”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夜枭无声无息地现身了,出现在她身后。

  “陛下在养心殿等您很久了。”

  “不去养心殿。”

  沈寒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全部埋藏在了心里。

  她又变回了冷酷无情的护国长公主。

  “备车。”

  “去慈宁宫。”

  “既然国师大人也说了,那本宫不去给太后请安,岂不是显得我不懂规矩?”

  ……

  慈宁宫。

  这里是整个皇宫里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最压抑的地方。

  自从先皇去世后,新皇帝赵启即位,这里的主人——当朝太后李氏,就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有病。

  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儿子是傀儡,自己是摆设的事实。

  但是沈寒星是知道的。

  那是假的。

  能在先皇佳丽三千的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坐上后位的女人,怎么会是那种省油的灯。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慈宁宫里却亮得如同白昼。

  浓郁的檀香掩盖不了空气中的淡淡药味。

  沈寒星一进门就走进了大殿。

  “跪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没有预兆地从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帐之后传来。

  大殿的两侧。

  没有伺候的宫女太监。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穿诰命服的妇人。

  她们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沈寒星扫了眼。

  便识别出。

  左边的是顾衍之刚刚被灭门时的正妻。

  右边的是沈萧白天一刀砍死的张御史的母亲。

  好大的一个棋局。

  很毒辣的一招借刀杀人。

  要把不仁不义、残害忠良的帽子,牢牢地戴到沈寒星的头上。

  “臣女沈寒星给太后请安。”

  沈寒星没有跪下来。

  她只是微微地欠了欠身,腰杆挺得笔直。

  “太后深夜召见,不知有何懿旨?”

  “哀家要你给我跪着!”

  “啪。”

  一只上好的和田玉茶盏,摔到了沈寒星的脚边。

  碎片四散。

  一片锋利的瓷片擦过沈寒星的裙角,一双绣着金凤的绣鞋也被划破了。

  纱帐中伸出一只手,手上套着长长的护甲,一拉纱帐就被扯开了。

  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但因为生气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太后李氏紧紧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

  “沈寒星,你胆子真大。”

  “哀家原以为你父亲走了之后,你会收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