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铁锈味。

  那是血液的味道。

  沈寒星坐在养心殿偏殿的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的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她的手指细长苍白,因为用力过度,指尖泛着青白色。

  “哒、哒、哒。”

  更漏中滴落的水声,在这死寂的夜晚里,听上去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殿下。”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烟雾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落下。

  夜枭是玄龙卫的统领。

  “结束了?”

  沈寒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去茶汤上的碎末。

  “结束了。”

  夜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西凉侯沈重山是人屠,七万黑云骑加上五千西凉铁骑,半个时辰就把城西大营踏平了。”

  “镇西侯顾衍之……”

  夜枭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被沈重山一刀劈成两半,尸骨全无。”

  “顾家所有男性后人都被斩首,共计一百三十一人。”

  “女眷送去了教坊司。”

  沈寒星拿着茶杯的手悬停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好阴险的方法。

  好快的刀。

  沈重山这是杀鸡儆猴,也是给刚刚上任的侄女一个警告。

  他告诉她,就算没有了沈萧,沈家的刀依然很快,依然很锋利。

  “他现在在哪儿?”

  “宫门外面。”

  夜枭垂头。

  “西凉侯说他幸不辱命,特来向长公主复命。”

  “他还说请殿下履行承诺,把另外一半虎符交出来。”

  “复命吗?”

  沈寒星忽然一笑。

  那笑声很小、很冷,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不是来请旨的,是来逼宫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月白色的宫装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很诡异,透出一股冷清的光。

  “走。”

  “跟着朕去见见这位立了大功的好二叔。”

  ……

  宫门外面。

  火把将半边天都照得通红。

  沈重山骑着一匹黑鬃黑尾的战马,身上的铠甲因为沾满了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还有几滴没有干涸的血珠,沿着他狰狞的虎头护肩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横刀立马地站在了宫门前。

  身后五千西凉铁骑个个杀气腾腾,如一群刚饱餐后的饿狼。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隙,沈寒星的身影出现在了高高的城楼上。

  这次她穿了一条大红的凤尾罗裙。

  那鲜红欲滴的红色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竟比沈重山身上的血还刺眼三分。

  “二叔您辛苦了。”

  “二叔深夜敲门是不是有事找人?”

  沈重山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这孩子换衣服还挺勤快。那红衣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给谁送终。

  “寒星,明人不说暗话。”

  沈重山也不多言,直接从马上解下一个还在流血的布包,随手扔在地上。

  “咕噜噜——”

  布包滚了两圈后散开。

  赫然是一个睁着眼睛的人头。

  虽然脸上血污满面,但还可以勉强辨认出,那是顾衍之手下第一猛将赵无极的头颅。

  “顾衍之那个老贼已经被我剁碎了喂狗,这是他的副将的脑袋。”

  “投名状,二叔已经收了。”

  沈重山伸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手心朝上。

  “虎符,交给我。”

  沈寒星低头看了一眼狰狞的人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二叔真的很有本事。”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带上了几分意味。

  “本宫什么时候说过,只要二叔杀了顾衍之,就一定可以拿到虎符?”

  “你说什么?!”

  沈重山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一股凶狠的杀气从体内喷薄而出。

  “你后悔了?沈寒星,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二叔当然可以。”

  沈寒星轻抚着袖口上的金线刺绣,漫不经心地说:

  “连当朝一品侯爷你都有胆量去杀,杀我一个区区长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二叔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呢?”

  “京城里除了本宫之外,还有一个。”

  “是谁?”

  “谢无妄,当朝国师。”

  沈重山瞳孔骤然收缩。

  谢无妄。

  号称可以算尽天机,就连先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妖孽。

  “他不是闭关了吗?”

  “二叔带兵进城的时候杀声震天,早就把国师大人的耳朵震聋了。”

  沈寒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国师大人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他说今晚紫微星动,京城煞气很重,不宜出现血光,特别是手足相残的血光。”

  “因此,国师大人特意给陛下请来了圣旨,命令二叔马上带兵撤出京城三十里,在西山大营驻扎。”

  “至于虎符的话……”

  沈寒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国师大人说,那东西煞气太重,二叔命格太硬,恐怕镇不住。”

  “暂时还是由本宫来保管比较好。”

  “放屁!”

  沈重山气得浑身发抖,一刀狠狠地砍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火星四射!

  “给老子施加点压力怎么样?!”

  “老子就算把皇宫里里外外都翻个底朝上,也要把虎符拿到手里!”

  “全军请注意!”

  “给老子……”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打断了沈重山的咆哮。

  一支全身雪白的羽箭,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擦着沈重山的脸颊飞过。

  “叮!”

  羽箭深深扎入朱红的宫门之中,箭尾依旧剧烈地颤动着。

  沈重山把手搭在自己的脸上。

  一手血。

  如果刚才的箭再偏一点,射中的就不是空气,而是他的脑袋了。

  “是谁?!”

  沈重山突然转过头来,紧紧地注视着城楼上面的一个角落。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的人。

  身穿白色道袍、半面银色面具的男子。

  他手中并没有拿着弓,只是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清冷出尘的气质,与血腥的战场很不协调。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修罗场里的白色莲花。

  妖异,且危险。

  “沈侯爷脾气急躁,对肝脏不好。”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有种独特的磁性,在慵懒中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骄傲。

  “国师,谢无妄?”

  沈重山咬紧牙关,挤出这几个字。

  一直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的妖孽,居然真的替沈寒星出手了。

  “既然侯爷认得本座,那就好办了。”

  谢无妄微微侧头,面具之后的眼睛里似乎带着笑意,正望着沈寒星。

  “长公主欠本座一个人情。”

  “今夜,由我替你守着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