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那句关于守护异兽的警告,如同一盆刚刚从三九寒天的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张御史眼中那片刚刚才因神迹而燃起的、名为狂喜的燎原烈火。

  冲突,就在这死寂的峭壁之上,骤然触发。

  张御史那张素来以刚正严苛著称的脸,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自认此行乃为国本,心怀大义,可那份深藏于大义之下的、对权力的渴望与构陷他人的阴谋……是否会被那能嗅出人心虚妄的异兽,视为最肮脏的伪饰?

  他,毫无把握。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那颗正在剧烈动摇的官心。

  他那张枯槁得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残忍的平静。

  “那东西,可不是山门口的犬兽。”他用那根不知名的兽骨拐杖,在坚硬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脆响,“它不咬人,更不吃人。”

  “它只会,将你心底最深的欲望,最怕的恐惧,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都从你的魂魄里,活生生地拽出来,化作实体,让你亲眼看着,亲手触摸。”

  老者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将每一个字都砸得铿锵作响。

  “老朽曾见过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在他自己那贪婪化作的金山面前,活活饿死。也见过一个自诩无畏的悍将,在他童年阴影所化的毒蛇面前,生生吓死。”

  “它,从不杀生。”

  “它只是让你,死在自己手上。”

  他所有的权谋,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在这面能照出灵魂本相的镜子面前,一文不值。

  暗潮之下,韩渊的压力比任何时候都大。

  整个计划的根基,便是一个弥天大谎,而他自己,就是这个谎言的核心。

  就在张御史面如死灰,因这直面灵魂的审判而陷入绝望,几乎要放弃之时——

  韩渊上前一步,对着那道如山岩般枯槁的背影,深深一揖。

  “敢问老先生,”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那异兽所辨别的,究竟是言语、行为之伪……”

  “还是,本心之向的真伪?”

  老者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困惑。

  “人心如舟,万念如桨。”

  “舟行何方,取决于心之真向。”

  “张御史心中,匡扶社稷、辅佐明君的终极方向,是坚定不移的!此乃‘心之真向’!”

  “为了抵达彼岸,他所使用的一切手段,哪怕是欺瞒,哪怕是阴谋,都只是为了让这艘舟船能避开礁石、冲破恶浪的权宜之桨!”

  “而非,掌错了方向的虚妄之舵!”

  一场对“诚实”的考验,被他悍然重新定义为了一场对“信念纯度”的终极考验!

  老者被这套闻所未闻的“心向为真”理论,深深震撼!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所有的讥讽与考验,都在瞬间崩塌,只剩下深深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山谷最深处的叹息。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被盘得油光发亮、散发着异香的黑色木块,递了过去。

  “此乃‘定心香’。”老者沙哑地开口,“点燃之后,其烟能凝神静心,助人摒除杂念,看清本心。”

  他虽未完全苟同韩渊的说法,却等于默许了他们,用这种方式去接受考验。

  张御史则如闻暮鼓晨钟,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比之前更为炽烈的光芒!

  他看着韩渊,那眼神,已然超越了对神明的敬畏!

  二人拜别老者,终于抵达了那片被毒瘴笼罩的沼泽边缘。

  那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张御史郑重地点燃了那块“定心香”。

  就在他准备按照仪式,开始立下那份以权柄为祭品的文书时——

  沼泽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撼动心神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