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京城最硕大、也最肮脏的一颗心脏。

  人潮如黏稠的血,在狭窄的街巷间缓慢蠕动。

  汗臭、香料、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与阴沟里翻涌上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孙将军麾下的那名校尉,像一滴无声的水,融入了这片浑浊的海洋。

  他的心,却像一块被投入滚油的冰,在剧烈的煎熬中嘶嘶作响。

  “滚刀肉”就在他前方三十步开外。

  那身蛮横的肌肉,像一堵移动的墙,在瘦弱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路。

  他没有东张西望,可他那双深陷在横肉里的眼睛,却像两颗烧红的铁钉,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缓缓扫过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计划,已然偏离了轨道。

  都尉那神鬼莫测的棋盘上,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挣脱了无形的丝线,变成了一头挣断了锁链的疯狗。

  校尉只能远远地缀着,那颗在战场上都未曾有过丝毫动摇的心,此刻却被一种名为“失控”的恐惧,攥得生疼。

  “滚刀肉”并未像寻常人一样,寻找店铺或是接头人。

  他径直走向了东市最嘈杂的十字路口。

  那里,是四方人流汇集之地,也是所有视线交错的漩涡中心。

  他就在那片喧嚣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这个动作,毫无逻辑。

  校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追踪,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困境。

  对方的下一步,可能是东,也可能是西,可能是任何一个方向。

  他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猎人,却眼睁睁看着猎物,化作了一团无法捉摸的烟雾。

  疯了。

  这枚关键的棋子,彻底疯了。

  校尉的内心愈发冰冷,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该如何向将军禀报这次彻底的失败。

  然而,那高利贷者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外人无法理解的狂热朝圣。

  他坚信,那污泥是对他信仰的考验。

  而那张涂鸦之上,被水渍浸染后唯一还算清晰的、一个不成形的、仿佛鸟爪般的印记,便是第二道神谕的谜题。

  他并非在闲逛。

  他是在用最虔诚的态度,寻找着与那“神迹”对应的凡间印证。

  就在校尉濒临绝望之际,“滚刀肉”再次动了。

  他径直走向路口旁那面张贴着各类官府告示与民间杂闻的布告墙。

  那面墙,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纸张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像一张生满了丑陋疮疤的老脸。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审视那些杂乱无章的纸张。

  从追捕江洋大盗的通缉令,到某家酱菜铺开张的红纸,再到一纸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卖身契……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

  仿佛不是在看一堆废纸,而是在解读一部天书。

  校尉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对方这疯癫的举动,彻底湮灭。

  整个计划,即将因这无法理喻的变数,而彻底崩盘。

  就在此时!

  “滚刀肉”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那双充满了恐惧与猜忌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一张毫不起眼的、由木工行会张贴的寻人启事上。

  那张纸,早已**头晒得发黄卷边,上面用最粗劣的笔墨,画着一个五官模糊的人像。

  他猛然上前!

  在周围人那混杂着诧异与鄙夷的目光中,他一把将那张寻人启事,连带着旁边几张无辜的告示,狠狠地撕了下来!

  “哈……哈哈……”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敬畏与狂喜的狰狞笑容。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校尉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几步,借着人群的掩护,终于看清了那张启事上的字。

  那上面,一个作为地名的生僻字——“郾”,其写法,恰与都尉送出的那封匿名信中,某个作为语气助词、看似无关紧要的字眼,完全吻合!

  这个由周立提前数日布下的闲棋,此刻,成为了压垮高利贷者所有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正被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所指引!

  他之前的谨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可动摇的狂信!

  “滚刀肉”将那张寻人启事,与怀中那张污秽的涂鸦,郑重地叠放在一起,仿佛捧着一件来自天界的圣物。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

  转身,以一种近乎奔跑的速度,朝着那纨绔子弟的藏身之所,猛冲而去。

  其眼中燃烧的狂热火焰,预示着接下来的逼债将不再是简单的暴力。

  而是一场,不计后果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