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人声鼎沸。

  烂菜叶与牲口粪便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发酵,形成一股独有的、令人窒息的腥臊。

  孙将军的心腹,一名在西山大营中以冷静著称的校尉,此刻正扮作一个寻常的脚夫,蹲在一家酱菜铺的屋檐下,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手心里,早已攥满了黏腻的冷汗。

  将军的命令言犹在耳,都尉的计划更是神鬼莫测。

  可当他真正置身于这计划的第一环时,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齿轮之间,横亘着多少名为“意外”的深渊。

  他的任务很简单。

  等那个五岁的孩童出现,等他哭闹着要糖葫芦,然后,自己再像一个“好心路人”那样,用两文钱“买”下他手中那张涂鸦。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开端。

  可就在他反复默念着流程,试图将那份足以压垮神经的重担稍稍卸下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令他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凝的身影。

  “滚刀肉”。

  那个本该在一个时辰后,才会被匿名信引来的高利贷者,竟然提前到了。

  他像一头误入羊群的鬣狗,立在喧嚣的人潮中,那身蛮横的肌肉与周围为生计奔忙的瘦弱身影格格不入。

  他没有四处张望,可他那双深陷在横肉里的眼睛,却像两颗烧红的铁钉,带着野兽般的警惕,缓缓扫过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动作,都会立刻被他捕捉。

  校尉的心,猛地一沉。

  原定的“引导”方案,已彻底失效。

  此刻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计划的第一枚齿轮,因目标的过度警惕,而即将卡死在原地。

  那高利贷者的内心,正被周立亲手植入的“神罚”恐惧,反复煎熬。

  他不是在寻找一个掮客。

  他是在寻找一道“神谕”。

  这片喧嚣的市井,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考验意味的祭坛。

  卖糖葫芦的小贩,街边打盹的野狗,甚至是头顶飘过的一片云,都可能是那位神魔对他虔诚与否的试探。

  就在此时,一阵孩童的哭闹声,刺破了市场的嘈杂。

  那个作为信使的五岁幼童,正追逐着一只被风吹起的纸鸢,笑着,闹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高利贷者的视野。

  校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机会来了!

  可下一息,他的心又沉入了谷底。

  那孩子脚下一绊,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头栽倒。

  而他手中那张作为关键信物的涂鸦,脱手飞出,“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一个混杂着菜叶与牲口尿液的泥水坑中!

  校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关键证物,毁了。

  计划,彻底失败!

  然而,就在他内心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的瞬间,那一直如石雕般立在原地的“滚刀肉”,动了。

  他那双充满了恐惧与猜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嫌恶,反而迸发出一股近乎于疯魔的、狂热的光芒!

  神迹!

  这绝对是神明对他虔诚与否的终极考验!

  寻常的信物,凡人亦可得之。

  唯有这被凡尘污秽所掩盖的“天命”,才配得上真正的信徒!

  他竟主动上前,在那片混杂着鄙夷与惊异的目光中,缓缓地,蹲下身。

  他没有用手去捞。

  而是用两根手指,像拈起一片最珍贵的羽毛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早已被污秽浸透的涂鸦,从泥水坑中,轻轻地、完整地,拈了起来。

  随即,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小块远超其价值的碎银子,郑重地,塞进了那早已被吓傻的孩童手中,沙哑着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你的,赏钱。”

  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无比的仪式。

  情报,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完美送达。

  而这位高利贷者,对那股未知力量的敬畏,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攀至顶峰,彻底沦为一个不会有丝毫折扣、更不敢有半分忤逆的狂信徒。

  他将那张带着泥污与恶臭的“神谕”,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层层包裹,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校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高利贷者,没有立刻按计划去寻那个纨绔子弟。

  他……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东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