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九十五章 曹頫上位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2-27 14:11:56 源网站:2k小说网
  来人正是富察赫德!

  他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丝毫没有半夜三更出现在江宁织造府的窘迫之态。

  “大爷……”

  孙绫喃喃地唤他。

  富察赫德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回答孙绫,“替皇上押送御道胭脂米。知道你在这,便来看看你。”说着,富察赫德走到孙绫面前,自顾自地拉起了她的手。

  果不其然,孙绫的掌心被瓷片划出一道口子,沁出点点血珠。

  孙绫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他。富察赫德从怀中掏出手帕一块,轻轻地替孙绫擦拭伤口。他的动作温柔而仔细,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捧着的不是孙绫的手,而是一件上好的御瓷。

  孙绫心跳加快,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与安心。

  “谁惹你生气了。”富察赫德淡淡地问。

  孙绫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她心中百感交集,似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有些蛊人的富察赫德。

  倒是富察赫德主动勾起了孙绫的下巴,看着她气红了的眼,富察赫德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我替你出气。”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自带一股王霸之气,令人折服。

  看着眼前的人,孙绫感觉到自己的心被轻轻拨动。她无比确信,自己对富察赫德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

  他的颈间还戴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龙华,孙绫心中一暖,不由鼓起勇气,拨开他的手,反客为主般将那条龙华攥在自己的手心,“大爷喜欢吗。”

  说话的时候,孙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问的不是龙华,而是其他。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喜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绫,说的是其他,不是龙华。

  两人目光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屋内的气氛恍若天雷勾动地火,无尽的旖旎与暧昧在房内悄然蔓延。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或许是富察赫德的侵略十足的眼神,亦或是孙绫鼓足的勇气。

  他们逐渐靠近,最终意乱情迷地吻在了一起。

  宫裁一篇陈情表给了江宁织造府喘息之机。

  皇上并没有急着委派江宁织造到任,作为曹家大奶奶,宫裁顺理成章地代理江宁织造主事。宫裁在父亲马守中的影响下,熟读《天工开物》,在《天工开物》一书中,详细介绍稻的种类、形状颜色、稻种的培育方法和培育量、稻成熟用时、稻子的水土条件、稻田的养护、不同土性种稻的应对、闲时稻田养护技巧、耙田技巧、耙田工具的选择养护、除草、八种稻灾和应对方式,涉及从稻种到种植的方方面面。

  宫裁决定将御道分给机户们一起种植,一来可以解决织造局的粮食问题;二来也可以让闲时的机户有事可做。与此同时,宫裁还将御稻分给了苏州织造府,希望两府能够同舟共济,共同挺过这段艰难时刻。

  御稻种植工序复杂,在插秧之前,宫裁领着机户一起进行湿种,也就是浸种催芽。浸种最早可在春分时节,最迟则可在清明之后。用稻草秆或麦秆编制的草袋装入稻种,在水中浸泡几天,等到稻种发芽,再撒播到田中。

  经过十几天的等待,小小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大约一寸高的嫩绿小苗,这标志着它已经从一颗沉睡的种子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秧苗。春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宫裁带领织造局的机户们来到广阔的田野,准备插秧。

  李鼎是来学习技术,好将这一套行之有效的种植方法带回苏州织造府。只是刚在旁边站定,眼看宫裁打算亲自下田示范,李鼎忙不迭拦住了她,“太危险了!”

  宫裁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田里泥泞湿滑,太容易踉跄。李鼎拦住宫裁,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中绿色秧苗,“你说我做。”

  见李鼎语气坚决,宫裁挑了挑眉,放弃反抗,细致地讲解插秧的技巧。

  “脚退成直线,栽秧便成行。”

  宫裁话落,李鼎迅速调整站姿,只是握着秧苗的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难得见他无措模样,宫裁无奈摇头,“左手掌心托住秧苗,右手拇指和食指选择几棵秧苗的根部分开,迅速地**到田里。”

  李鼎第一次上手,生疏得不行,明明照着宫裁所说的去做,但插好的秧苗却东倒西歪,不堪入目。

  宫裁立即纠正,“要插直插稳,你插得太深,只要秧苗根部埋在水里即可。”

  李鼎再次尝试,效果要比第一次好不少。

  成功迈出第一步,周遭旁观的机户兴奋地起哄鼓掌,李鼎找到了手感,对宫裁抬了抬下巴,“插秧的位置有没有讲究?”

  “当然。”宫裁纵向横向比了比,“间距三寸,行距六寸。栽秧后退,注意稳当一点,免得一**……”坐到水田里。

  宫裁话还没有说完,李鼎脚下就是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两边哄笑声一团,李鼎也不恼,抬起满是泥土的手擦了擦面颊,爽朗一笑后,再接再厉。

  李鼎渐入佳境,宫裁讲解细致,李鼎在田地中认真模仿,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将一列秧苗插种完成。周围的机户们看到这一幕,无不拍手称赞,大家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纷纷投入到这场插秧的劳作之中。

  宫裁坐在树荫下,望着田地里高谈阔论的机户,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劳作结束的李鼎拎着水壶朝宫裁走来,见她脸上洋溢的笑容,眼底也是欣慰一片,“你看起来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劳作。”

  说话间,李鼎将水壶递到宫裁手中。

  宫裁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后,笑着点头,“初看《天工开物》时,就曾幻想有一天能够成为稻香老农,饮粗茶食淡饭,轻松自在。”

  李鼎顿了顿,看向宫裁高高隆起的小腹,“等孩子接过你身上担子时,你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过你想过的人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宫裁,似乎想知道这样美好的未来有没有打动她的心。

  宫裁哪能不知道李鼎的心思。她失笑摇头,大大方方地提起之前,“放心,我不会再寻短见了。”

  ……

  宫裁重新振作,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但就在这时,江宁织造府和苏州织造府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康熙五十四年,与苏州织造李煦关系密切的八爷被皇上停止官银俸,八爷大病一场,朝廷局势愈发微妙。

  但与苏州、江宁逼仄气氛迥然不同的,是在杭州。

  春意盎然,万物复苏。一处精致的庭院里,花香袭人,流水潺潺,清幽祥和。庭院边摆着一张藤木躺椅,一对碧人相依相伴。

  孙绫慵懒地卧在富察赫德的膝盖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之态。

  富察赫德轻轻地**着孙绫乌黑顺滑的长发,动作轻柔暧昧,孙绫闭着眼,享受着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宠溺与爱意。孙绫笑得甜蜜,但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富察赫德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绫儿,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

  孙绫依旧垂着眼,语气淡淡,“你我之间直说便是。”

  感受到她全身心的信赖,富察赫德顺发的手一顿,他眼中闪过些许不忍,只是想到大局,他还是狠下了神色,“我想让你嫁给曹頫。”

  “富察赫德!”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孙绫惊坐而起,她满眼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孙绫的声音颤抖,眼中只剩下悲哀与哀恸。

  富察赫德起身,负手走到花海之间,“江宁织造空悬已久,八爷式微,是我拿下江宁织造府最好的机会。你代表杭州织造府,倘若能嫁给曹頫,能让杭州、江宁织造府亲上加亲,皇上乐见其成。”

  “待我回京后,我会奏请皇上,将曹頫过继给李氏为嗣子,任曹頫为江宁织造。”

  “届时,你说动孙文成与我一同谏言,由他作背书,事半功倍。”

  富察赫德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唯独没有考虑过他与孙绫之间的感情。

  孙绫看着富察赫德的背影,爱恨交织的瞬间,她嘲讽一笑:在名利面前,喜欢与不喜欢果真不值一提。

  她轻轻揩去眼角酸涩,悠然从床榻上起身,“大爷既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又何须过问我的意见。就照大爷说的做吧。”

  孙绫越过他,往庭院外走,富察赫德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几番克制后,仍是喊住了她,“绫儿,你可以拒绝。”

  但凡孙绫回头看他一眼,便能看到他眼底片刻的情真。

  但她没有。

  孙绫笑着摇头,但眼眶却已湿润一片,“为什么要拒绝?江宁织造的夫人……这可是我前半生梦寐以求的位置。”

  说着,她大步离开,扬长而去。

  这一刻,庭院里的花香似乎变得苦涩,流水声也失去了往日的欢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富察赫德直勾勾地看着孙绫的背影消失于转角,最后垂下眼,将心事缄藏。

  与富察赫德的心思不谋而合:撮合孙绫与曹頫,正合孙文成的心意。

  江宁织造府男丁凋零,孙文成着实担忧。他昔日于广州海关任职,因缘际会之下,经曹寅力荐,摇身一变,成为杭州织造。除此之外,还有一段不为常人所知的血缘秘辛,孙文成的姑妈,正是曹寅的生母孙氏。

  孙文成与曹寅,在家族树的枝桠间,悄然成为了表亲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宁织造易姓,势必需要全力扶持曹頫。但孙文成识人有术,知道曹頫没有能耐,而侄女孙绫却机灵变通,如同孙绫嫁给他,辅助曹頫操持家业,或许江宁织造府能恢复往日荣光。

  在这样的考虑下,孙文成一连几道密折发往京城,力荐曹頫担任江宁织造。

  宫裁没有独掌江宁织造府的野心,但凡换做旁人,她也不会这么抗拒。可偏偏被选中的是无能的曹頫!游手好闲,风流成性的曹頫怎能接任江宁织造之职!

  宫裁无法眼睁睁看着江宁织造府的家业败在他的手里,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赶赴苏州织造府商量对策。

  苏州织造府的议事厅内。

  宫裁、李鼎还有李煦三人面色肃然地坐在一起。

  “江宁织造空悬确实存在隐患,但若要人担任,不如父亲您来兼任。”宫裁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态度。

  孙文成的密折已经发往京城,李煦的意见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李鼎在一旁试问,“为何一定要把曹頫过继给大房?宫裁的能力有目共睹,由她暂代织造之位,未尝不可啊。”

  李煦皱了皱眉,“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当织造的先例。更何况,如今的织造府是块烫手山芋,表面风光,背后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宫裁同样无意织造之位,她更在乎的是江宁织造府的未来。加之宫裁临产在即,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宫裁殷切地看着李煦,“那父亲可愿接下这烫手山芋?”

  李煦顿了顿,对宫裁摇头,“我亦打算奏请曹頫接任江宁织造。”

  “父亲?”

  “父亲!”

  宫裁与李鼎闻言俱是震惊。

  李煦摆了摆手,无奈叹气,“如今八爷不可同日而语,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富察赫德。不论如何,宫裁还是曹家大奶奶,曹頫再怎么胡闹,也得给你几分颜面。只要把着大方向不出错,待孩子出生,总有机会把织造府沿袭给他。”

  宫裁下意识搭上自己高隆的小腹……江宁织造不可能永远空悬着,与其惹来外人的垂涎哄抢,曹頫接任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在彼此眼神中,他们俨然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宫裁点点头,再次看向李煦,“听凭父亲安排吧。”

  康熙五十五年,曹頫过继给李氏为嗣子,并任江宁织造主事。同年,杭州织造府孙绫与曹頫结为夫妻,成为曹**奶。曹頫虽然聪明,但是纨绔子弟,没有像曹颙在京城当差的历练,在国子监读书也没有读完,肄业后就游手好闲。孙绫漂亮能干,处事精明,爱开玩笑,夫人李氏倒也喜欢。

  两人性格互补,相得益彰,人人都道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但谁也不知道,正是这对夫妻,让江宁织造府永无安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