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三十七篇 第九十四章 再补亏空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2-27 14:11:56 源网站:2k小说网
  李鼎接宫裁回苏州织造府散心,希望换个环境能让宫裁暂时忘却悲伤。

  李鼎将两淮巡盐事务抛在脑后,组织戏班为宫裁排演她最喜欢听的《长生殿》。这一天,庭院里张灯结彩,戏台上的名伶穿着华丽戏服,唱腔悠扬,一颦一笑皆是风华绝代。

  宫裁坐在台下,看着伶人优雅的动作,情绪复杂。熟悉的唱戏与场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境地。《长生殿》讲述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而她与曹颙如今也是天人永隔,缘分已尽。

  再听“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时,早已物是人非。

  “新结的海棠果,算你今天有口福,来尝尝味儿——”

  就在宫裁沉溺过去,触景伤情之际,李鼎递上一碟海棠果送到她的眼前。宫裁恍惚地看着他,捡起果子一连往自己嘴里塞了好几个。果子香中带甜,香气浓郁……让她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冰封的太湖上偶遇李鼎的场景。

  那时,李鼎还未褪去年少轻狂的桀骜,颇是爽气地把蜜饯递到自己跟前,“相逢就是缘,算你今天有口福,来尝尝味儿。”

  过往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宫裁细细品着嘴里的味道,微微一笑:“海棠今年结的果格外甜,像极了那年太湖边的蜜饯。”

  她想起了许多事,李鼎似乎从没缺席过自己最难的时候。从怡香院出来,她遭遇劫持,是李鼎把她从一念和尚手中救下;在天宁寺,她遭遇囚禁,也是李鼎以身犯险冲入地牢营救;苏州大雨,富察赫德让她捕捞鲥鱼,更是李鼎将她从洪水中救起……

  宫裁心中泛起一阵温热暖流,真切感受到了一份可依靠的亲情。

  她抬起头,望向台上表演的伶人,心中多了一份坚定和希望。也许,未来还会有很多的困难和挑战,但只要她身后还有支撑着她的家人,她总会生出面对一切的勇气。

  李鼎目光深邃地望着在台上倾情表演的伶官,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无奈,“这是戏班最后一次排演了。”

  宫裁闻言一怔,“为何?”

  “皇上冷落八爷,八爷无心组织戏班,苏州织造府为八爷选送伶官也将成为历史。”

  “那他们该何去何从?”

  李鼎笑了笑,“他们是被父亲从各个地方找来的优伶,我不会让这些人游离失所。”说着,李鼎指了指府外,“一部分留在了苏州制造局的织染房,还有一部分留在了织造府,虽例银不如戏班时多,至少日常温饱有了保障。”

  宫裁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李鼎的安排,不由回想起多年前,她被江宁织造府赶出来的场景,那时的她无家可归,也是苏州制造局收留的她。

  初见李鼎时,宫裁只当他是放浪不羁的二世祖,只知吃喝玩乐,丝毫不计他人死活。然而,随着了解加深,她逐渐发现李鼎的内心充满善意,他乐善好施且有情有义。只是性格炙热外放,常常让人忽视了他细腻柔软的一面。

  “宫裁。”

  正出神呢,冷不丁听到李鼎喊她。

  宫裁回神,怔愣看他,“啊?”

  “你呢。”

  “我怎么?”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宫裁一顿,好半天也打不上来,倒是李鼎很坚持,一定想要听到宫裁的答案:白海棠亭的白绫成为李鼎这几日来的噩梦,同样的惊惧,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李鼎知道:一个人只有再对未来怀有期待,才有生下去的勇气和毅力,在宫裁答不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始终无法安心。

  见宫裁迟迟没有说话,李鼎继续补充道:“杭州织造府跟内务府关系越来越好,孙绫与富察赫德或有我们不知道的勾当。如今,孙绫协管整个江宁织造府,府中又无旁人把持监理,稍有不慎,便容易被她钻去空子。”

  李鼎的话不禁让宫裁捏了一把冷汗。

  江宁织造之位空悬,大房再无嫡系,皇上不可能等到她腹中胎儿出世之后再行安排,大权旁落似乎已是必然。想要守住曹寅、曹颙父子的苦心经营的基业,她势必得抢在新的织造到任前,让皇上看到自己,给曹家大房一丝喘息之机。

  想到这,宫裁有些坐不住,她起身点头,语气坚定,“回江宁织造府。”

  看到宫裁眼中重新焕发出光亮,李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温柔,“我送你回去。”

  两人先后往门口离开,却不想撞上迎面而来的李煦。

  李煦行色匆匆,看到两人时眉头紧锁。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一同向李煦行了一礼,“父亲。”

  李煦摆了摆手,神情凝重,“我刚刚收到消息,皇上令江宁织造府于本月再补亏空。”

  李煦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宫裁的心脏。她清楚地知道江宁织造府的现状,公公曹寅离世时,江宁织造府已是入不敷出;丈夫曹颙上位不过短短一年,并未将财政扭亏为盈;如今,江宁织造府负债累累,欠朝廷的巨额债务哪是一月时间能填补的。

  宫裁坐立难安,李鼎见状,不由问向父亲,“苏州织造府可有结余应急?”

  李煦皱眉,“苏州织造府的情况你二人也清楚,皇上五次南巡,一直是苏州和江宁负责接待,修缮行宫;这些年来,苏州织造府为八爷组织戏班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李煦负手踱步,语气苍凉,“内务府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若不是监管两淮盐务,苏州织造府难以维系至今。”

  宫裁自然清楚,她苦笑摇头,“我知义父的苦衷,终归是江宁织造府的债务,我自己想想办法。”

  哪知,宫裁话音刚落,李鼎便不虞打断,“你别逞强!”

  说着,李鼎看向父亲,“不管多难,我们也不该见死不救;当初要不是宫裁替我们争取到了两淮盐务,哪里有我们的今天。即使今日苏州织造府只有一两银元,也该分给宫裁一半。”

  听着李鼎的仗义执言,宫裁心里一阵温暖。倒是李煦,一脸愤慨地往李鼎的腿肚上踹了一脚,“今日要是给宫裁筹钱,我就算勒紧裤腰带,也替她把窟窿补上。可现在是替江宁织造府收拾烂摊子!说句不好听的,江宁织造府将来落到谁手里还不好说,你填上自己全部的家当,末了是为他人做嫁衣,谁愿意做这笔买卖!”

  李煦看得长远,说得李鼎哑然。

  宫裁同样理解,她拉着李鼎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义父说得有理,江宁织造府的亏空就像是个无底洞,前路未卜,是该慎重些。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归有的。”说着,宫裁指了指门外,“先回江宁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皇上令江宁织造府再补亏空的消息也传到了江宁织造府,府中气氛紧张,李氏焦头烂额。她靠在太师椅里,脸色苍白,“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绫抱着账本,无奈摇头,“即便是把府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也没法填上亏空的十一。”说着,孙绫将账本放在一旁,蹲到李氏面前,苦口婆心劝说起来,“大房如今没了依仗,万万不能再开罪皇上,这笔亏空……无论如何都是要补上的。”

  见孙绫一脸规劝之意,李氏便知她有了主意,“绫儿但说无妨。”

  “江宁织造府名下田宅铺子不少,若是尽数变卖,交还朝廷,或能让皇上满意。”

  李氏身边的嬷嬷听到这话,忙不迭摇头,“万万不可。”

  她看向李氏,“夫人,变卖家产填补亏空,是告诉天下百姓老爷和大爷的无能!他们父子尸骨未寒,再不能受这漫天非议,致使他们英名不存啊!”

  “嬷嬷!难道要为了死者的颜面,枉顾生者的命运嘛!”孙绫不满地斥责,“皇上谕旨已下,如果不尽快筹措,连累的是整个江宁织造府!”

  说着,孙绫又看向李氏,语气殷切,“夫人……你来决定吧!”

  李氏心有踌躇,若非万不得已,她当真不愿走到这一步,“等等宫裁吧……她对织造局更为熟悉,或有其他办法。”

  孙绫无奈摇头,“大奶奶还沉浸在悲恸之中,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织造府。退一万步说,即便大奶奶振作精神回府,她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

  “如何扭转局面是我的事,就不劳绫姑娘费心了。”

  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她们议论的宫裁阔步走入堂中。

  宫裁穿着依旧素朴,但原本灰败的眼神却焕发出新的光亮。她昂首站在大堂中央,气质绝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李氏看着跟前几日判若两人的宫裁,满眼错愕;孙绫看着她宛如新生,心中尽是难以名状的嫉妒和恨意。

  宫裁越过她,径直来到李氏面前,语气坚定而温柔,“曹家的家产是前辈守下的基业,断不能变卖。母亲宽心,我既已回来,此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她眼神笃定,让李氏感到一阵安心。

  眼看风头都被宫裁抢去,红玫在一旁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大奶奶说得好听。最怕一番折腾之后,发现还是筹措不到欠款,只能折价变卖……”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到宫裁耳朵里。宫裁冷冷一笑,转头看向红玫,眼神锐利如刀,“即便真是如此,后果也是江宁织造府一力承担,断断连累不到杭州织造府,你说是吗……”宫裁把目光挪开,看向孙绫,“绫姑娘。”

  宫裁气场大开,压得孙绫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后退一步,没有回答宫裁,反而看向一旁的李氏,“夫人……”

  没等她把话说完,李氏便抬手打断了她,“老爷临终前曾有嘱咐,府中若生事端,听凭宫裁处理。此事你我不议,交她安排吧。”

  宫裁有些错愕,未料还有这么一段秘辛。她摸了摸挂在脖子里的通灵宝玉,感激曹寅的同时,愈发感觉到肩上责任的重大。

  宫裁对李氏行礼,末了转身离开,背影坚定而又从容。

  宫裁见识过萱瑞堂的威力,知晓皇上极重旧情,想要得到宽限,她只得效仿西晋时期的陈密,上书《陈情表》,希望能够博得皇上的体谅。

  宫裁把自己关在书房,从父母被陷害的不幸遭遇说起,试图唤起皇上心中怜悯。辗转流落江宁织造府,说起曹寅对自己的信赖与对皇上的忠心,作为陈情的依据。如今曹颙已逝,她与李氏新寡,整个江宁织造府乌云密盖,希望能够得到皇上厚爱与宽限,给她时间料理前人后事,尽快筹措欠款,补足亏空。

  宫裁措辞感情浓郁深厚,凄恻婉转,真切自然。她要让皇上知道江宁织造府的处境,给予慈恩。表面上是对苦难处境的表达,但其核心意义却在于“忠君”。宫裁牢记曹寅临终时的帝天,通过表达对曹寅的敬重,实际上是在向康熙帝展示自己的忠诚。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表达,宫裁得到了康熙的理解。

  曹寅的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乳娘,与康熙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纽带。这种特殊的关系,使得曹家被康熙视为自己的家人。曹寅从小跟康熙长大,他们是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最熟悉彼此的君臣。曹颙作为曹寅之子,曾在南书房行走,康熙对他评价颇高,如今曹颙英年早逝,宫裁守寡……桩桩件件确实让康熙生出无限的同情。

  康熙同样不愿看到江宁织造府的没落,希望宫裁能肩负起曹寅临终前的遗愿,把江宁织造局发扬光大。

  他允了宫裁的请求,宽限时间不谈,再赐曹家御稻胭脂米,希望能帮助他们节约粮食采购的成本,渡过难关。

  这个消息振作了江宁织造府,但有人欢喜必有人忧愁。

  孙绫看着再次赢得府中上下信任的宫裁,气得将桌上杯盏摔砸在地,“**人就是命硬!”

  她费尽手段,好不容易在江宁织造府站稳脚跟,结果半月时间不到,当宫裁走出沉郁之时,她过去的努力通通付诸东流!就因为“外人”的身份,整个江宁织造府压根没有人对自己真正的臣服!

  一次又一次的输给马宫裁,孙绫心中满满不甘。

  想到丫鬟姑娘对宫裁夸夸其谈,孙绫更是眼神喷火!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