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三十六篇 第九十一章 生死一线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2-27 14:11:56 源网站:2k小说网
  宫裁有孕的消息如同拂面春风,吹散笼罩在江宁织造府的沉闷气氛。丫鬟姑娘喜气盈腮,洒扫庭院,一派生机之象。

  阳光明媚而温和,倾洒在院中,增添几分醉人暖意。曹颙陪在宫裁身边,两人闲庭散步,走在织造府的亭台楼榭之间。为了让宫裁安心养胎,曹颙将府中事务大包大揽在自己的身上,像这样清闲的光景,宫裁恍若隔世。

  她看着曹颙眼底明显的青紫,有些心疼,“我自己走走就好。你难得得空,回去歇息吧。”

  曹颙笑着看她,摇了摇头,“我明日启程,眼下只想好好陪着你。”说到一半,曹颙抵着拳用力咳嗽起来。

  宫裁担忧皱眉,替曹颙顺着气,“上京路途周折,大爷保重身子要紧。”

  曹颙摇头以示宽慰,拉着宫裁坐到回廊之下。宫裁靠在曹颙怀里,曹颙环抱着宫裁,手轻轻搭在她还未显怀的腰腹。

  宫裁感觉到曹颙情绪异样,心中惴惴,“大爷?”

  “此去京城,除了押解苏州织造局补送的丝绸,还要面圣谢罪。”万寿龙袍之事,曹颙因管理疏忽,被罚扣俸两月。此事虽已结案,但事关江宁织造府之后的兴衰荣辱,他总要亲自前往京城谢罪,以平皇上对江宁织造府的不满。

  宫裁眉间浮现一缕忧色,“富察故意散布八爷要立储的消息,江宁、苏州与八爷交好,皇上可会因此牵连大爷?”

  曹颙顿了顿,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让宫裁愈发不安,她挣开曹颙的怀抱,一脸紧张地看向他,“大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曹颙点头。

  如今的江宁织造府,看起来仍旧是昔日辉煌的模样,但其内部早已今非昔比,繁华不再。父亲在世时,与皇上交情深厚,这份情谊给江宁织造府带来了无数的荣耀与恩赐,可如今,父亲已逝,这些恩宠也如同流水般渐渐消弭。

  这些年,江宁织造局财政状况每况愈下,严重的亏空成为了压在家族头顶的一片乌云,难以驱散。与此同时,朝廷内外的**局势亦是波诡云谲,动荡不安,这一切都让江宁织造府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面对这样的局面,曹颙心中十分清楚,曹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在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中,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而如何在这样的逆境中寻找出路,重振江宁织造府昔日辉煌,成为他最大的心病。

  此去京城,若是能得到皇上的宽待与谅解,江宁织造府尚有一丝喘息之际。若皇上真因八爷一事猜忌江宁织造府,恩宠俱散,曹颙只好做最坏的打算。

  为了家族的未来,曹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在得知宫裁怀孕后他却多了一份牵挂。曹颙紧紧握住宫裁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手掌,仿佛是在细细感受这最后的温柔。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大爷!”宫裁脸上瞬时褪去了血色,“你……”

  曹颙摇了摇头,打断宫裁。目光不舍却又坚定地继续道:“不必为我守寡,也可离开江宁织造府。”

  说罢,曹颙从怀中拿出一封放妻书递给宫裁。

  宫裁看着放妻书,眼底尽是失望。作为江宁织造,他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作为臣子,他对皇上亦是一片赤忱忠诚。他心里有一杆天秤,天秤的两端放着他的忠与义,唯独没有自己。

  “大爷何必来安排我的去留。”宫裁声音有些哽咽,她接过放妻书,毫不犹豫地将信撕成碎片,“我哪儿都不去,就在江宁织造府等你回来。”

  宫裁的话坚定而温柔,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曹颙神色复杂,“我只担心那时的江宁织造府无法庇护你。”

  “大爷杞人忧天,事情还未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宫裁反握住曹颙的手,耐心宽慰,“万寿龙袍案疑点重重,乌林达莫尔森还未回国,皇上草草结案,是不愿扩大影响。此事点到即止,断不会再有下文。”

  宫裁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曹颙,“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她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抚平曹颙忐忑的心情。

  他将宫裁牢牢拥进怀中,望着天边浮云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嫁给大爷,亦是宫裁之幸,大爷何必妄自菲薄。”

  曹颙摇了摇头,“我这一生,以韩愈为榜样;大男儿既能以文兴邦,弘扬正道。也能在必要之时,挺身而出,以武力平息叛乱,保护百姓安宁。内心既有如猛虎般豪迈激昂的斗志,也有细嗅蔷薇般的温柔细腻,只可惜……如今很难实现了。”

  “韩愈的仕途也有浮沉,大爷还年轻,总有机会一展抱负。”

  曹颙看着宫裁的小腹,含笑道:“我力不从心,唯今只能寄希望于腹中孩儿能继承我的意志,继续走我未完成的路。”

  “宫裁才疏学浅,孩子日后的课业只能牢大爷费心。”

  曹颙哪能不知道宫裁的言外之意,她想给自己留个念想,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平安回到江宁织造府与她和孩子团聚。曹颙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四季海棠,那是宫裁刚来织造府时,两人一同种下的,如今已生根发芽,亭亭如盖。

  他笑着牵了牵唇角,“好,等我回来。”

  ……

  苏州织造局补送的丝绸已经安排妥当,李鼎曹颙两人不敢怠慢,从陆路护送丝绸进京。为确保万无一失,李鼎加派了护送人手,上京一路顺利,但曹颙的病情却加重了。

  曹颙因龙袍之案、宫裁不孕与母亲相争等烦扰身心已经疲惫;加之父亲离世,自己管理复杂庞大的家族积劳成疾,身子可谓是每况愈下。出发前,曹颙便已有咳嗽之症,如今更是咳出了血丝,看得李鼎心惊肉跳。

  “大哥还是去马车里歇息吧。”

  李鼎打马至曹颙身边劝道。

  曹颙看着逐渐西沉的落日,摇了摇头,“至多一个时辰就进沧州城了,赶路要紧。”夜路风险大,进城曹颙心底才踏实。

  李鼎也知这道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两人缄默地行了一段路,倒是曹颙打破了沉默,“听说舅舅把巡盐的事完全交给了你?”

  李鼎听到巡盐二字便觉得头疼,那些盐商都是老油条硬骨头,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能避开他们言语之间刨下的坑,“也是接过这些单子才知道,当年在国子监念书时最轻松。”

  曹颙咳了两声,笑道:“念书时你还常常抱怨生活苦闷无趣,现在又怀念上了?”

  李鼎“嗐”了一声,摆了摆手,“那时不懂事!现在再让我选,我准是一头扎进书海,再也不愿出来了!”

  李鼎是李煦独子,压力不逊于曹颙,只是他天性乐观,不会为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曹颙看身边的李鼎意气风发,眼神里说不出的艳羡:要是他能选择,他也想像以鼎这般活得恣意。

  曹颙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沧州是最后一个城镇了……”

  李鼎一怔,回过神后点点头,“过了沧州,再行一日便能平安抵京。”曹颙握紧手中的缰绳,这也就意味着:沧州城是那些图谋不轨之辈最后的动手机会。

  一个时辰后,曹颙和李鼎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了下来。

  驿站坐落在一片静谧之中,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偶尔传来城外野兽的低吼声,更添了几分夜晚的神秘感。两人入住的房间并不宽敞,但胜在干净整洁,木质结构的房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人感到一丝温馨。

  房间内的灯光昏黄而柔和,透过纸糊的窗户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曹颙坐在八角桌边,桌上摆放着几卷厚重的案牍,他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即便远行,他仍在处理织造局的琐事。

  桌角摆着一个模样精致的兔儿爷,这是宫裁中秋时亲手制作。兔儿爷做工精细,色彩斑斓,嘴部可以活动,宫裁称它为“乱捣嘴兔儿爷”。曹颙轻轻一拉嘴部下方的细绳,只见它的嘴巴上下开合,曹颙想到家中的宫裁,眼底不禁漫上几分柔软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山林中,一道身影静静地隐藏于黑暗之中,一双眼睛如同夜色中的鹰隼,阴鸷地盯着驿站的方向。此人正是郑凯功。

  郑凯功与曹颙之间隔着不共戴天之仇,他将独子郑淮的死归咎于曹颙,原是想要拖整个江宁织造府为郑淮陪葬,却被富察赫德勒令结案。既如此,郑凯功只能让曹颙以命偿命,平息心中怒火,为儿子报仇雪恨。

  “老爷,都安排好了。”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郑凯功身边,气质冷峻。这是他精心挑选的高手,各个身手不凡,擅长暗杀与潜行。

  郑凯功牵了牵嘴角,“行动。”话落,郑凯功转身没入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危险的气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即将展开。而此刻已就寝的曹颙却一无所知,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即将到来的危机……

  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寂静的空气仿佛被一层薄冰覆盖,连夜风都不敢肆意吹拂,生怕搅乱这夜晚的宁静。三道黑色声音如同暗夜的幽灵,悄然潜入驿站。他们身手敏捷,行动如猫,每一步都踏在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不是普通的盗贼,是索命的阎罗。他们受雇于郑凯功,眼中闪烁着冷酷无情的暗芒。

  黑衣人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潜行,脚步声几乎被夜色吞噬,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停在了一扇禁闭的房门前——这里,就是他们今晚的目标所在。

  门缝间透出微弱的烛光,似乎预示着即将上演一幕惊心动魄的故事,黑衣人们彼此交换眼神,随即默契地分散开来,包围了整个房间。为首的男子轻轻推开门,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剑光乍现,寒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轨迹,映照出一张张额头微高的脸。确认屋内主人已经就寝,高额头朝同伴轻轻点头。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床铺,被子微微隆起,他们的目标已然熟睡。

  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们深知这次刺杀任务的重要,不容有失。在高额头的眼神示意中,所有人心领神会,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一般迅速而准确地刺向那被子中央——

  不对!

  他们都是顶尖的刺客,清楚明白刀剑入肉该是怎样的钝感!几人脸色一变,有人迅速掀开锦被,里面只有一堆衣物!

  “中计了,撤!”

  高额头沉声喝道,正在他转身之际,一道声音宛如鬼魅般静默无息,手持冰冷剑锋向他逼近。曹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的脖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曹颙脸色惨白,风寒尚未痊愈,几声咳嗽从他的喉咙里传来,看起来十分虚弱。但尽管如此,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神中所透露出锋芒,却让这些黑衣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额头脸色难看,握紧手中的配剑,“你一个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曹颙缓缓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嘴角因剧烈咳嗽而渗出的血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无意当你们的对手。”

  曹颙的话让三人一怔,他们相互交换着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确定。感觉到他们的神经紧绷,眼神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杀意,曹颙淡淡一笑,“我想见郑凯功。”

  一语激起千层浪,见曹颙说出郑凯功的名字,高额头脸色难看非常。倒是曹颙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猜得没错——对自己性命虎视眈眈的,果真是他。

  曹颙收剑入鞘,循循善诱,“只要我一喊,就有无数侍卫蜂拥而来,你们想走难如登天。但带我去见郑凯功,届时要杀要剐,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