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了主意,许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锐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骊山脚下陡然响起,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吉时已到。冬猎,正式开始。”

  随着王德那尖细悠长的嗓音在风中传开,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起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大手一挥,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全场。

  “往年冬猎,总要分个高低胜负。今日朕高兴,那些繁文缛节全免了。不设比斗,不分猎区,这骊山百里林海,你们尽可去得。”

  “不过,规矩虽免,彩头不能少。今日谁带回来的猎物最丰,朕重重有赏。儿郎们,让朕看看你们的手段,去吧。”

  “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名将领和随行的勋贵子弟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翻身上马。

  许元也将脑子里的算计暂时压下,站起身来,张羽和曹文早已经牵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纯种大宛马等候在一旁。

  “侯爷,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今日非得给您拔个头筹不可。”

  张羽咧着嘴,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精钢开山斧,眼中满是兴奋。

  “走个过场便是,真当咱们是来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的猎户了。”

  许元笑了笑,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华丽营帐。

  那里,晋阳公主李明达、高璇以及龙音迦娜三位公主正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风雪中看着他。

  十六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却依然兴奋地挥舞着藏在袖套里的小手,声音清脆如银铃。

  “许元,你可要小心些。莫要只顾着追野兽,山里雪滑。”

  高璇则是一身干练的胡服,虽然未曾上马,但眉宇间那股异国公主的飒爽之气却分毫不减,她扬起精致的下巴

  “若是连几只獐子都猎不到,你这冠军侯的威名可就要被这骊山的雪给埋了。”

  龙音迦娜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眸子里满是柔和与关切,双手合十,默默为他祈福。

  许元冲着三位公主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大笑一声。

  “公主殿下们且在这里温好茶,等臣打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给你们烤着吃。”

  说罢,许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长嘶,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那白茫茫的深山密林之中。

  身后,张羽、曹文等数十名斥候营的精锐亲兵紧紧跟随,马蹄卷起漫天雪沫。

  一入山林,风雪的呼啸声便被高耸的树冠遮挡了大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侯爷,往哪边走?”

  曹文压低了声音,常年作为斥候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雪地。

  “咱们不往深处去。”

  许元勒住缰绳,在一处避风的坡地停了下来。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前方一片灌木丛中凌乱的脚印。

  “顺着这些新鲜的蹄印,打几只野鹿、獐子凑凑数就行了。”

  张羽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侯爷,陛下可是说了,今日猎物最多的有重赏。咱们就打这几样平常物件,回去岂不是要被那些国公府的公子哥们笑话?”

  “赏赐?你家侯爷我如今缺陛下那点赏赐吗?”

  许元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和理智。

  “再说了,这漫山遍野的雪,真要为了争个什么头筹往深山里钻,若是遇上饿极了的熊瞎子,伤了兄弟们的性命,那才叫得不偿失。”

  “咱们手里的刀枪,是留着去天竺、去吐蕃建功立业的,不是用来跟这山里的畜生较劲的。”

  听到这话,张羽和曹文等亲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把手底下士兵的命看得比皇帝的赏赐和面子还重的将军,除了眼前这位,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侯爷说得是,兄弟们听侯爷的。”

  张羽嘿嘿一笑,提起斧头就带人顺着蹄印摸了过去。

  许元这一队人马全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追踪猎杀的本事比那些专门的猎户还要高明。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这片外围林子里的猎物就遭了殃。

  张羽的马背上挂着两头体型硕大的马鹿,曹文的手里提着几只羽毛鲜亮的野雉,其他亲兵也多多少少打到了些野兔、獐子之类的猎物。

  “行了,差不多了。”

  许元看着马背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呼出一口白气,调转马头。

  “这点东西,足够咱们侯府晚上开个烧烤宴了。撤,回营。”

  当许元带着人马施施然从密林中溜达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大帐前依然是空空荡荡。

  绝大多数的勋贵将领此刻都还在深山里为了拔得头筹而奋力厮杀,许元这支队伍,成了第一个返回营地的。

  “砰砰砰。”

  几头沉重的马鹿和獐子被张羽随意地扔在了清点猎物的空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正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驱寒的李世民听到动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是从风雪中走来的许元时,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许元?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瓷碗,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堆虽然数量不少、但毫无稀奇之处的猎物,眉头微皱。

  “这冬猎才刚刚开始一个时辰,日头都还没转过去。朕看你这马都没怎么出汗,怎么就不继续往深处去了?”

  “难不成这骊山外围的几只野兔子,就把你这堂堂大唐冠军侯给打发了?”

  许元上前两步,随手拍去大氅上的落雪,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陛下明鉴,臣这叫知足常乐。”

  许元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散漫笑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跟邻居老翁拉家常。

  “臣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看着这几头马鹿生得肥硕,便想着打回来,剥了皮切成薄片,晚上就着侯府新酿的高粱酒,在铜锅里涮着吃,那滋味定然极美。”

  “至于再往深处去……臣一想到那漫天风雪,实在懒得受那个冻。”

  “反正晚上烧烤的肉食已经够了,臣便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