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注意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坐在李世民下手位置的太子李治。

  今日的李治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已是个颇具威仪的储君。

  但他此刻的坐姿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僵硬,手里虽然端着茶盏,眼神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往李世民身侧那个红衣嫔妃的身上瞟。

  那种眼神,许元太熟悉了。

  那绝对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妾室时应有的恭敬与避嫌,那里面藏着压抑的炽热、青涩的贪恋,以及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如同飞蛾扑火般的悸动。

  而那个红衣嫔妃似乎对太子的目光并非毫无察觉。

  她微微低下头,借着替李世民整理案几上果盘的动作,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了一下,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往李治的方向掠过。

  就这一眼,李治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落在那名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许元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凉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衣女子的侧脸,脑海中那个因为太过遥远而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现代人的历史记忆,此刻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一般,轰然炸裂。

  大唐。

  李世民的嫔妃。

  李治的暗恋。

  一个名字,一个在中国历史上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鼎鼎大名的女人名字,瞬间跃入许元的脑海。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心中那个惊悚的猜测,主座上的李世民忽然转过头,伸手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声音温和却透着帝王的威严。

  “媚娘,莫要只顾着伺候朕。雉奴监国这段时日辛苦了,你且去,替朕给太子斟满这杯御酒。”

  媚娘。武媚娘。

  许元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捏着酒杯的骨节微微泛白。

  果然是她。

  只见武媚娘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婉转,宛如黄莺出谷。

  “臣妾遵旨。”

  她端起那把错金银的酒壶,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了李治的桌案前。

  微微屈膝,红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霜雪般的手腕,清冽的酒液顺着壶嘴倾泻而下,落入李治的白玉杯中。

  “太子殿下,请。”

  武媚娘微微抬眸,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眸子在李治的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李治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他甚至不敢直视武媚娘的眼睛,只是胡乱地地点了点头,嗓音带着几分因为紧张而变调的沙哑。

  “有……有劳。”

  他伸手去接那酒杯,手指却在交错间,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武媚娘微凉的指尖。

  许元坐在下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甚至能看到李治在触碰到那指尖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那股被压抑的火苗瞬间窜得老高,几乎要将他身为储君的理智燃烧殆尽。

  许元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缓缓将视线移开,低垂的眼眸掩盖住了眼底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

  历史的惯性,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哪怕他许元这只来自现代的蝴蝶,已经在这大唐扇起了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风暴。

  不仅弄出了蒸汽机、高压炼钢,还引进了高产农作物,甚至连高句丽和西域诸国都被提前纳入了版图。

  但这深宫之内的旖旎孽缘,却依然顽固地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在上演。

  许元端坐在寒风中,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历史上的李治,若是抛开那些开疆拓土的功绩不谈,后世人提起他,最津津乐道、也最受诟病的,便是他与武则天的这段不伦之恋。

  这段感情最终孕育出了一个改朝换代的女皇,让李唐宗室血流成河,大批开国功臣和世家门阀被屠戮殆尽。

  如果是在原本那个历史时空,许元或许还有闲心当个看客,冷眼旁观这场皇权更迭的大戏。

  但现在不行。

  现在的大唐,是他许元倾注了无数心血,一步一步硬生生拉扯上工业化快车道的庞大帝国。

  蒸汽机才刚刚开始轰鸣,铁路的图纸还在他的案头上堆着,那些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种子明年开春才要全面推广。

  这个帝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上升期,但也恰恰是最脆弱的转型期。

  它需要一个绝对稳定、且能够平稳过渡的权力核心。

  许元绝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未来的大唐后继之君出现任何可能引发朝野动荡的“意外”。

  武媚娘的野心太大了,她的政治手腕太过残酷。

  一旦让她沾染了权力,大唐现在这套由他许元建立起来的、以实用主义和工业发展为核心的新秩序,极有可能会被她为了巩固皇权而砸个稀巴烂。

  他必须掐灭李治和武媚娘之间这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绝对不能让武则天这个名字,有机会出现在大唐未来的政治版图上。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

  许元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眼神明灭不定。

  直接去找李治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许元毫不犹豫地掐断了。

  李治现在虽然对他这个冠军侯言听计从,甚至颇为崇拜,一口一个“侯爷”叫得亲热。但李治骨子里终究流着李世民的血,他是未来的帝王。

  男人在两样东西上是最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的。

  一是手中的权力,二是心爱的女人。

  他若是现在明目张胆地跑去对李治说:

  “太子殿下,你别惦记你爹的女人了,她以后会篡你的位,杀你全家”。

  李治不仅不会信,反而会恼羞成怒。哪怕现在表面上应承了,这根刺也会深深地扎在李治的心里。

  等到将来李世民驾崩,李治坐上那把龙椅,君临天下的时候,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曾经戳穿过他最不堪隐秘的权臣。

  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在这件事上栽跟头的聪明人太多了。

  不能自己出面做这个恶人。

  许元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越过风雪,落在了那正端着酒杯,与长孙无忌谈笑风生的大唐天子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治怕谁?这天下谁能死死压住李治心中的那股子邪火?

  只有李世民。

  这个恶人,只能由李世民去做。

  只要李世民发现了端倪,以这位铁血帝王的脾气和对伦理纲常的看重,武媚娘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李治也只能把这份心思永远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