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在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更没有那时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许元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那是洛夕特意为他点的。

  他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舒坦。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慵懒和惬意,对于一个在西域风沙里滚了一年的将领来说,简直是世间最奢侈的享受。

  房门被轻轻推开。

  月儿端着铜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许元已经坐起,那双还有些红肿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侯爷,您醒啦!”

  “都日上三竿了,怎么不叫我?”

  许元掀开被子下床,接过月儿递来的热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

  滚烫的热气激得毛孔张开,最后那一丝睡意也烟消云散。

  “夫人吩咐了,谁也不许吵着侯爷。”

  月儿一边手脚麻利地伺候许元穿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宫里的王公公早上来过一趟,见您没醒,留了句话就走了,说是陛下不急,让您睡饱了再去。”

  许元动作一顿,系腰带的手停在半空。

  李世民不急?

  那个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工作狂皇帝,居然会说不急?

  看来昨晚那场酒,把这位千古一帝也喝得够呛。

  “行了,别忙活了,随便弄点吃的,我得进宫。”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玉带。

  虽然昨晚已经封了太师,但这朝服还得去尚衣局量身定做,今儿个还得穿这身侯爷的行头。

  推开房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尽,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几只寒鸦落在枝头,呱呱地叫着。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大步走到府门口。

  门口早就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黑楠木的车身,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却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贵气。

  只是。

  当许元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身形略显单薄,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靴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一张稍显稚嫩却清秀儒雅的脸庞映入眼帘,见到许元,那双眸子里立刻涌现出欣喜之色。

  他利索地跳下车辕,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李治,拜见太师。”

  许元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要是让那些御史台的老古董看见,怕是明天的折子能把他许元给淹了!

  “殿下?”

  许元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那马车,又指了指李治手中的马鞭,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是何意?”

  堂堂大唐太子!

  未来的储君!

  居然给他许元当车夫?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了,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李治却是满脸的理所当然,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太师乃国之栋梁,更是治的老师。”

  “父皇说了,太师为大唐开疆拓土,居功至伟,今日这马车,当由孤来驾,这路,当由孤来引。”

  “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许元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世民这一手,玩得太绝了。

  这是在给他造势,也是在给李治铺路。

  让太子执鞭坠镫,这是要把尊师重道演到极致,同时也是在告诉全天下,许元就是李治最坚实的后盾。

  “殿下,这不合规矩。”

  许元皱眉,语气严肃,“君臣有别,若是传出去……”

  “太师!”

  李治打断了他,那双年轻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天下是父皇的,规矩也是父皇定的。”

  “既然父皇让孤来接,那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况且……”

  李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崇拜,“若是没有太师在西域的一剑定乾坤,哪有这长安城的歌舞升平?治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也知道,这一鞭子,太师受得起!”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历史上的唐高宗李治,总被人说是懦弱。

  但在许元看来,这小子心里透亮着呢。

  “殿下什么时候到的?”

  许元不再矫情,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再推辞,反而显得虚伪。

  李治见许元不再反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边撩起车帘,一边随口说道:“也没多久,辰时刚过就来了。”

  辰时刚过?

  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这小子在寒风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许元心头微微一震。

  “怎么不让人通报?”

  “父皇特意交代了,昨夜庆功宴太师醉酒,再加上这一年征战劳苦,定要让太师睡个饱觉。”

  李治扶着许元上了马车,自己则重新坐回了车辕上,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太子。

  “治若是让人通报,岂不是扰了太师的好梦?”

  “多等一会儿无妨,正好可以在这车上看看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车轮滚动。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宫的方向。

  许元坐在车厢里,透过晃动的车帘,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

  李世民这是在托孤啊。

  虽然那位皇帝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但他显然已经在为未来布局了。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许元和李治彻底绑在了一起。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太极宫。

  沿途的禁军侍卫见到驾车的竟然是太子殿下,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慌忙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甘露殿外。

  许元跳下马车,李治将马鞭交给一旁早已吓傻了的小太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逊的笑容。

  “老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严肃气氛。

  李世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并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颇为随性。

  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面前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一丝宿醉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