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跪坐在满是泥污的地面上,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吴用刚才那番话,让他那本来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的心,再次活泛了起来。

  大金铁骑南下……踏平东京……活捉武松……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可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声音——那是他赵家列祖列宗的声音。

  引狼入室,借外族铁蹄践踏中原国土,这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他赵佶姓赵!

  这片江山,是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打下的基业,难道就要被他亲手卖给蛮夷?

  赵佶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陛下!”吴用的声音低沉而急迫,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您还在犹豫什么?”

  赵佶抬起头,嗫嚅道:“可……可若金人打进来,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吴用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烂泥、双手血泡的废帝,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你的江山,已经被武松篡夺了!换句话说,你已经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赵佶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吴用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反正天下已经丢了...丢给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丢给武松,您这辈子不会有好日子过...若是丢给金国,只要你乖乖听话,吴某可以保你重新登基,再享荣华富贵!”

  “到底是在武松眼皮底下,像狗一样活着,还是依靠金人,荣华富贵,你自己想吧!”

  赵佶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之间有了神采。

  他已经想明白了!

  若是金人打来……大不了割地、赔款、纳贡、称臣!

  再送几个适龄的皇族女子前去和亲,便可安抚金人。

  可武松那个逆贼……都已经当上皇帝了还不放过他!

  不除掉武松,他哪能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赵佶胸口猛地涌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气!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拿纸笔来!”

  “朕……写!”

  吴用冷笑一声:“我的陛下啊...你是被武松关傻了吧?连我们两兄弟都是假扮送菜的进来的,哪来的什么纸笔?”

  一边说着,吴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短小的匕首,拔下刀鞘,径直走向赵佶。

  “写血书。”

  “只有血书,才能让金国人看到陛下的诚意,才能说服他们,借兵给咱们!”

  赵佶一听“血”字,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惨碧色。

  “血……血书?”

  吴用不答话,一把拎起赵佶的右手,捏住他的食指,匕首就要往上割。

  “等——等等等等!”

  赵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吴用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太湖石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活不肯把手伸出来。

  “退后!朕……朕……晕血!”

  吴用愣了。

  晕血?

  堂堂一国皇帝,大宋天子,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的人……居然晕血?

  吴用嘴角抽了两下,一种极度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狐疑地盯着赵佶,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出破绽来。

  赵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之前裴宣重伤,武松那厮……他放了朕的血救裴宣!”

  说到这里,赵佶伸出右手,手腕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疤痕清晰可见。

  “刚划破朕的手腕,朕……朕就晕了!醒过来之后,裴宣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翻脸骂朕是昏君!”

  吴用看着那道疤痕,无话可说。

  这位前大宋天子……当真是把窝囊刻进了骨子里。

  “陛下啊!!”

  宋江看到赵佶手腕上的伤痕,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佶的大腿,放声痛哭。

  “都是微臣的错!微臣没有保护好陛下!让陛下遭受那般奇耻大辱!”

  宋江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鼻涕都糊在了赵佶的粗布裤腿上。

  赵佶也跟着抹眼泪,君臣二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吴用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窝囊废,气不打一处来。

  再磨蹭下去,外面的巡逻兵就该转过来了!

  “够了!”吴用一把拽过宋江的右手,匕首毫不犹豫地划过他的食指。

  “嘶——!”

  宋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食指上立刻涌出一股鲜血。

  “既然陛下晕血,那就用他的。”吴用指了指宋江,又从自己破衣服的下摆上,利索地撕下一块巴掌大的布帛,“陛下握着他的手,照着我说的写。”

  赵佶哆嗦着接过那块布帛,铺在太湖石平整的一面上,再捏住宋江那根还在往外冒血的手指。

  宋江疼得直抽抽,却咬着牙不敢叫唤。

  “写!”吴用蹲在赵佶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念。

  “大宋废天子赵佶,以血为墨,泣告大金皇帝陛下……”

  赵佶的手指在布帛上挪动,血迹歪歪扭扭,足见其内心的不平静。

  “……逆贼武松篡国弑君,天人共怒……恳请大金义师南下,共诛此獠……”

  吴用念到这里,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写——事成之后,愿献黄河以北全部土地,岁贡白银一百万两,绢帛百万匹。凡大金所求,一切应允。”

  赵佶的手指,顿了一下。

  黄河以北全部土地?

  岁贡一百万两白银?

  这...也太多了吧!

  大宋虽然富庶,可要花银子的地方也多,根本架不住这么挥霍啊!

  可吴用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正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赵佶咬了咬牙,闭上眼,手指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佶松开宋江的手指,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上。

  吴用捡起那块沾满血迹的布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字迹歪扭,血迹斑驳。

  但该有的内容,一个字都不少。

  最关键的是,末尾那个“赵佶”的签名——虽然是用宋江的血写的,但那笔迹,那独特的瘦金体,绝对是赵佶亲笔。

  吴用端详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这血书上没盖印章,金人能认账吗?

  玉玺肯定是被武松那厮抢走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盖个私章了...

  “用印!”

  吴用叱喝一声,赵佶吓得一哆嗦,从怀里摸出一个和田玉雕刻小巧印章,就着宋江手上的鲜血,狠狠盖在那块布上。

  成了!

  吴用将布片举起,迎着风晾了片刻,等血迹完全干透,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神色。

  武松,这次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