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极限。

  数十颗磨盘大小的黑色巨石,在龟背岭所有士兵那猛然收缩的瞳孔中,占据了整个天空。

  它们撕裂空气,发出如同鬼神哭嚎般的尖锐啸声,带着无可匹敌的毁灭之势,轰然坠落。

  铁卫营阵列中,一名左眼角带着刀疤的老兵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他没有祈祷,没有嘶吼,只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梦呓般的沙哑声音,飞快地念叨着:“……婆娘,等开春了,就给你买那支银簪子……娃儿,爹答应你的那匹小木马……”

  他口中默念着最平凡的愿望,手中的塔盾却举得更高,更稳,如同一块嵌入大地的顽石。

  下一息,毁灭降临。

  “轰!!”

  天崩地裂!

  第一颗巨石精准地砸入了盾墙的中心!

  那面由百炼精钢打造、足以抵御千斤重弩的巨大塔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间向内凹陷、扭曲,最终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爆裂成无数碎片!

  持盾的士兵,连同他身后三排的袍泽,连一声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万钧之势瞬间碾成了模糊的、红白相间的肉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轰隆隆!!”

  整道由五百名勇士血肉铸成的钢铁长城,在这一瞬间,被砸出了数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

  碎裂的盾牌、扭曲的甲胄、断裂的肢体与模糊的血肉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半空,又如同血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然而,冲击波还未完全散尽,就在那烟尘与血雾弥漫的缺口处,一道嘶哑到近乎于泣血的咆哮,悍然响起!

  “补位!给老子补上去!”

  一名年轻的百夫长,半边脸颊都被战友温热的鲜血染红,他一脚踹开脚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曾经是他上司的尸体,踏着那片还在蠕动的血肉,怒吼着将自己的塔盾重重顿在了地上!

  “喝!”

  他身后,更多的士兵眼中燃烧着血色的火焰,他们沉默着,踏过同袍模糊的尸骸,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如同最坚韧的榫卯,再次将那道濒临崩溃的防线,死死地、狠狠地楔合在了一起!

  烟尘缓缓散去。

  那道墙,出现了数个深可见骨的豁口,墙体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但它没有倒。

  这道墙,弯了,碎了,流血了,但它就是没有倒下!

  一枚偏离的巨石呼啸着砸在了帅旗附近,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如同冰雹般,劈头盖脸地打在钱贯和亲兵身上。

  几名亲兵下意识地卧倒,发出一阵闷哼。

  唯有钱贯,纹丝不动。

  他依旧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那面因冲击波而剧烈摇晃、却始终未倒的帅旗之下。

  他任凭一块锋利的碎石划破脸颊,带出一道血痕,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指挥权的佩刀,刀尖遥遥指向山下那片正在因第一轮打击的“成功”而发出阵阵欢呼的敌军。

  当烟尘散去,龟背岭上所有幸存的将士,看到他们的主帅和那面屹立不倒的大旗依旧矗立在阵前时,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和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滚烫的、足以燎原的战意,尽数烧光!

  就在北狄军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的瞬间,钱贯那冰冷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彻山巅。

  “开炮!”

  龟背岭后方,早已将炮口对准敌军集结地的臼炮营,同时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数十枚炮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死亡的弧线,如同死神的镰刀般,精准地、成片地落入了北狄军那正在集结、准备发起第二波冲锋的狼骑兵与步兵方阵之中!

  “轰!轰轰!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原本严整的方阵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无数自诩勇武的北狄勇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便被狂暴的气浪与无数高速旋转的破片撕成了碎片!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用战术智慧换来的屠杀!

  这是对“铁卫营”那惨烈的牺牲,最直接、最有力,也是最血腥的慰藉!

  山巅之上,拓跋宏通过望远镜,先是满意地看到了那道人墙被砸得支离破碎,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但当他看到那道墙竟然在废墟和尸体上重新聚合时,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

  紧接着,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狼骑兵方阵,在对方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炮火覆盖下,瞬间化作一片血肉地狱。

  他的脸色,由阴沉,彻底转为了暴怒!

  “钱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把将手中名贵的千里镜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意识到,与这支装备了妖异火器的桃源军进行远程对耗,是何等愚蠢!

  唯一的胜机,就在于用自己绝对的兵力优势,在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中,将对方彻底淹没、撕碎!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传令官,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吹号!全军总攻!”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那座山头!用尸体,也要给我堆平龟背岭!”

  苍凉、悠远、充满了原始杀戮气息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黑压压的北狄大军,从四面八方,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黑色怒潮,向着龟背岭发起了决死的、不计代价的总攻!

  龟背岭阵地上,幸存的铁卫营士兵们默默地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缓缓刺出,枪尖在火光下汇成一片颤栗的、闪烁着死亡寒芒的荆棘丛林。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第一波最凶猛的浪潮,拍碎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