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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在一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耳边,林风那句发自肺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赞叹,如同隔着万重山峦传来,渐渐飘渺。

  李澈只觉得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名为“意志”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爷!”

  “圣工王殿下!”

  演武场边缘,张衡与周伯言那两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才刚刚冲出喉咙。

  身边的林风,那张总是写满杀伐的脸上,敬佩之情尚未褪去,便已被滔天的惊骇所取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去搀扶。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快得不合常理!

  快得不像是一位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帝王!

  就在李澈倒下的瞬间,远处高台之上,那道身着黑色龙袍的绝美身影,几乎是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

  繁复的裙摆被她提至极限,发髻上华贵的凤钗在剧烈的奔跑中微微晃动,洒落几缕青丝。

  她那双总是清冷如霜、威严得足以让百官不敢直视的凤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属于女人的惊慌与心疼!

  威仪,荡然无存!

  体统,碎了一地!

  在李澈的后背即将与冰冷的青石板亲密接触的前一刻,一具温软馨香、却又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娇躯,堪堪将他拥入了怀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禁军士兵,包括林风在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滞地看着这前所未见、足以颠覆他们三观的一幕。

  他们的女帝陛下,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半跪在地上,将那个昏迷的男人,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拥在怀里。

  “太医!太医!”

  萧青鸾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她感受着怀中之人那滚烫得吓人的体温,感受着他那微弱却急促的呼吸,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随驾的太医院院首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身后跟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医官,三人皆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陛……陛下……”

  “治不好他,”萧青鸾没有看他们,她只是低着头,用自己龙袍的衣袖,无比轻柔地为李澈擦去额角那不断渗出的汗水,那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不带丝毫感情,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血腥与疯狂,“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三名太医闻言,浑身剧震,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手忙脚乱地开始为李澈探脉、施针。

  就在此时,林风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嘶哑,充满了请罪的决绝。

  “末将有罪!请陛下降罪!”

  萧青鸾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充满了无限怜惜与柔情的凤眸,在看向林风的瞬间,已然化作了两柄淬了冰的利刃!

  然而,她没有降罪。

  在太医初步诊断,确认李澈只是力竭脱水、并无性命之虞后,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单膝跪地的悍将,用一种比任何惩罚都更沉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他为你,为北境的军人,站了一个时辰,赢得了你的尊重。”

  “现在,朕要你,用你的一生,来回报他今日为你流下的每一滴汗。”

  这番话,没有责罚,却比千刀万剐更重!

  它将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任何凡人脊梁的信任与责任,直接砸在了林风的肩上!

  林风猛地抬起头,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在与女帝那冰冷的目光对视的瞬间,所有的愧疚与惊惧,都尽数化为了一股滔天的、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崇拜!

  他明白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再次碰撞,发出的声音却不再是请罪,而是立誓!

  “末将林风,愿为陛下与圣工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至此,北境边军这枚最关键的棋子,被彻底焊死在了李澈与萧青鸾的战车之上。

  御辇被紧急调来,李澈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去哪?”内侍总管颤声请示,“圣工王府吗?”

  “干心殿。”萧青鸾吐出三个字,不容置疑。

  那是她的寝宫。

  她亲自登上御辇,寸步不离。

  张衡与周伯言看着那缓缓远去的御辇,心中五味杂陈,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和深深的敬佩。

  干心殿内,安神香的清雅气息弥漫。

  李澈被安置在女帝那张由整块暖玉打造的龙床之上,呼吸已渐渐平稳。

  太医院院首跪在床边,再一次仔细诊脉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神情紧张的萧青鸾,恭声禀报:

  “启禀陛下,圣工王殿下龙体并无大碍。只是……只是……”

  “说!”

  “只是殿下是以精神强行驾驭肉体,意志之强韧,远超体魄之极限。方才意志松懈,身体机能便如山崩般衰竭,这才导致休克。但其筋骨、心脉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微臣行医一生,闻所未闻。”

  老太医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对床上那个年轻人的、近乎神迹般的震撼与敬畏。

  他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评语。

  “圣工王,是以书生之躯,行霸王之志。”

  驿馆,灯火通明。

  林风拒绝了所有官员的宴请,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

  他没有点灯,任由窗外的月光,将他那铁塔般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许久,他猛地起身,点亮油灯,铺开纸笔。

  他要给远在北境的镇北将军赵擎苍,写一封信。

  他详细描述了今日在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信的结尾,他停顿了许久,最终,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笔触,重重地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末将今日所见,非一人之荣辱,而是一颗足以统御百万雄师的帅心。将军,大景之幸,北境之幸!”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灯火昏暗的隐秘宅邸内,一名身着旧朝官服的老者,正听着心腹的密报。

  那心腹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大人,消息千真万确!那姓李的在演武场被一个武夫折辱,竟当着全场禁军的面,像个娘们一样晕了过去!”

  老者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狠毒的笑意。

  他捻了捻自己山羊须,声音嘶哑得如同毒蛇在吐信。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对心腹下令:“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圣工王德不配位,以文弱之躯强掌兵事,乃国之大祸!让御史台那几个我们的人,准备好奏章!明日早朝,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一场针对李澈的、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正式点燃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