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寅时,夜色最浓。

  雁门关的城墙上,寒风如刀,卷着冰冷的砂砾,刮在人脸上生疼。

  斥候的急报如雪片般从关外传来,每一份都加剧着城头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报!胡虏左翼大营拔营,正向我关隘正面集结!”

  “报!胡虏中军帅帐移动,已前出十里!”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最底层的士兵中悄然蔓延。

  他们紧握着手中早已磨出豁口的横刀,手心全是冷汗,牙齿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们看不懂京城来的军令,只知道眼前的地平线上,正汇聚着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

  守关副将王坚顶着风,一步一步地巡视着城防。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神情严峻,眼神却如脚下这千年雄关般,坚定不移。

  他能感受到士兵们的恐惧,但他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

  恐惧,需要用更强大的东西来碾碎。

  王坚登上城楼最高处,召集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那沙哑的、被风沙磨砺了半辈子的嗓音,下达了最后的作战指令。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呜咽的风声,“圣工王有令,此战,无需爱惜箭矢与火油!让胡虏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钢铁长城!”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揭布!”

  随着一声令下,覆盖在城墙垛口之上的巨大油布,被数百名士兵合力猛然揭开!

  “哗啦!”

  沉重的、结着冰霜的油布被掀开的瞬间,无数士兵的呼吸,也在同一刻停滞了。

  油布之下,没有他们熟悉的床弩和投石车。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造型狰狞的“怪物”。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杀戮机器。

  最左侧,是数十架结构精密、由无数齿轮和杠杆连接而成的巨型弩床,前端不是一支弩箭,而是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发射孔。

  一名军官只是摇动了一个手柄,机括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数十支弩箭被同时上弦!

  “我的天……这是‘蜂巢弩’?”一名老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而在蜂巢弩的旁边,则是一排更为奇特的装置。

  它们有着长长的黄铜管,前端是一个巨大的喷口,后方则连接着一个由皮革和钢铁构成的巨大气囊,旁边还立着一根粗壮的压力杆。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某个炼金术士的疯狂造物。

  “那是‘猛火油柜’。”王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自豪。

  最让士兵们感到头皮发麻的,还是那些被安放在城墙最坚固位置的、全新的配重式投石机。

  它们旁边,堆放着小山一样大小规格完全统一、上面甚至还用白色油漆写着不同编号的石弹。

  王坚亲自走到一架投石机旁,指着城下那片开阔地。

  士兵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片雪地之上,竟被人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插下了上百个距离标尺。

  “都看清楚了!”王坚大声吼道,“看到三百步外那面红旗了吗?按手册,调整配重块至‘丙三’位置,发射角提至‘卯七’!”

  几名早已演练多遍的士兵立刻上前,熟练地转动绞盘,调整角度。

  “放!”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配重块轰然落下,投臂以雷霆万钧之势挥出!

  一枚编号为“甲一”的石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轰”的一声,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那面红旗之上,激起漫天雪雾!

  “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城墙之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所有的恐惧、不安与疑虑,在这一刻尽数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对胜利的无限渴望!

  他们手中的不再是修修补补的破烂,而是神明赐下的雷霆!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北胡倾营而出,总攻在即,一切尽在圣工王预料之中。”

  萧青鸾看向身边依旧在慢条斯理喝茶的李澈,那双总是清冷的美眸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李澈将茶杯放下,走到那座巨大的沙盘前,对萧青鸾解释道:“陛下,一个被抽掉所有底牌的赌徒,只会做一件事――把自己的命也押上赌桌。博尔术就是那个赌徒,而我,是发牌的荷官。”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破阵营”的黑色小旗,没有将它放在雁门关的战场上,而是越过整个北胡军阵的模型,直接插在了象征博尔术帅帐的金色小旗旁边。

  “雁门关的血战,是一场盛大的烟火,它的作用,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陈啸庭将军,就是藏在烟火声下的刺客。”李澈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机,“当博尔术以为自己即将敲开胜利大门时,死神会先敲响他的帐门。”

  战争的胜利,不在于杀死多少士兵,而在于精准地敲碎他的帅旗。

  话音刚落,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遥远的雁门关,苍凉、雄浑的牛角长号声划破天际,那是北胡人发动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