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胡主帅大帐内,温暖如春,酒肉的香气与皮革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草原征服者的、充满了力量与欲望的气息。

  博尔术正与麾下最信任的几名万夫长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他手中的黄金酒杯轻轻摇晃,琥珀色的马奶酒在杯中荡漾。

  他脸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智珠在握的微笑。

  “阿古达那小子,应该已经快到安北城了吧?”他抿了一口酒,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哈哈哈,大汗放心!”一名独眼万夫长粗犷地笑道,声音如同打雷,“南人的军队都是缩头乌龟!被咱们三路骑兵在**后面一搅和,此刻恐怕早就军心惶惶,只敢龟缩在雁门关那个破壳子里发抖了!”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不错!等阿古达将军他们烧了粮仓,断了南人的后路,我等大军一到,那雁门关便是不攻自破!届时,京城的女人和财富,还不是任由我等予取予求!”

  帐内一片张扬而自信的狂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商讨,破城之后该如何划分战利品,谁该分得最肥美的草场,谁又能得到南朝皇帝最漂亮的妃子。

  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倒灌而入。

  一名浑身是血、甲胄破碎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了草原勇士的悍勇,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吓破了胆的、野兽般的惊恐。

  “大……大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牙齿打着颤,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不好了!鹰愁涧……鹰愁涧没了!”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博尔术眉头微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什么叫没了?”

  “山……山神发怒了!”斥候语无伦次,整个人状若疯魔,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要将脑中那恐怖的景象重现出来,“天崩地裂!雷神在山谷里发怒了!哈丹将军……哈丹将军和几千个弟兄,还有我们所有的粮草……都被……都被山神一口吞了!”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

  “疯了!这家伙一定是冻疯了!”

  “什么山神雷神,我看他是被南人的鬼故事吓破了胆!”

  博尔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在自己运筹帷幄之时,有人用这种疯言疯语来动摇军心。

  “拖下去。”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大汗!是真的!是真的啊!”斥候还在凄厉地嘶吼。

  “聒噪。”

  博尔术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凶光,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手腕一翻,案上那柄用来切肉的**便化作一道寒光,“噗嗤”一声,精准地、毫不留情地钉入了那名斥候的咽喉。

  斥候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脸上凝固着那副无法被理解的绝望,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有妖言惑众者,同此下场。”博尔术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然而,他这份用血腥建立起来的自信,并未维持太久。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陆续有负责在外围接应的游骑小队,带着同样匪夷所思的消息,拼凑出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报大汗!鹰愁涧两端谷口,被巨石完全封死!我等无法进入!”

  “报大汗!我等攀上山壁,看到谷内一片焦土,到处都是如同被天雷劈过的巨坑!别说人了,连一根完整的车轴都找不到!”

  “报大汗!数千将士与海量物资,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第三份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报告呈上来时,博尔术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抓起弯刀,大步流星地冲出金帐,亲自来到那些侥幸逃脱的斥候面前。

  他亲自审问了数名斥候,得到的都是同样的说辞。

  他意识到,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神鬼莫测的伏击!

  他无法想象,大景是如何在不惊动他主力的情况下,将一支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自己腹地,并造成如此恐怖的、堪称神迹般的破坏!

  就在他震怒与惊疑交加之际,他的亲弟弟,也是他最信任的副将,策马狂奔而来。

  他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将一块黑漆漆、尚未被完全烧毁的木块,呈到了博尔术的面前。

  “大汗……这是……这是我在战场边缘的泥地里找到的……”

  博尔术一把抢过,那是一块马车轮轴的残片,上面用北胡文字清晰地烙印着一个标记——那是只属于他后勤辎重部队的狼头徽记。

  铁证如山。

  全军的粮草,真的没了。

  这个事实,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所有北胡将领心中那份嚣张的自信,砸得粉身碎骨。

  博尔术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空旷的大帐之中。

  他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久久不语。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后勤断绝,大军不出十日,便会因断粮而崩溃。

  后撤?

  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支饥寒交迫的大军,只会被大景的军队衔尾追杀,最终全军覆没。

  撤退,就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在前方――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雁门关!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与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已被一片疯狂的血色所取代。

  他重新召集众将。

  当将领们再次走进大帐时,看到的,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草原狼王。

  博尔术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传我命令!”

  “从此刻起,全军断绝所有非战斗用粮!每人每日,只配半块干粮,一碗雪水!”

  “明日黎明,以我‘苍狼铁卫’为先锋,全军发动总攻!”

  他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弯刀,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那座雁门关的模型之上,刀锋没入寸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环视着一张张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脸,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不破雁门,尽死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