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林可可生死未卜,他并没有谈女朋友的想法。

  虽然早已过了和林可可的一年之约,但是,他冥冥之中总感觉,林可可并没有死。

  也许,他是自我安慰。

  但也不排除奇迹再现,就像苏桃红。

  胡丽婧继续说道:“余悦性格活泼开朗,文笔很好,在报纸上发表过多篇新闻通讯,还有散文、诗歌,是美女,也是才女。”

  吴志远只是淡淡地说:“那很优秀嘛。”

  胡丽婧趁机说:“吴书记,我觉得你俩很般配。”

  吴志远笑道:“胡主任,你这么喜欢做媒,不如开家婚姻介绍所算了。”

  胡丽婧笑得花枝乱颤:“吴书记,不瞒你说,这些年,我撮合了不少对新人。

  如果公务员允许兼职,我一定开家婚姻介绍所。”

  吴志远转移话题:“胡主任,青山峡景区烂尾是怎么回事?”

  胡丽婧说:“吴书记,当年我在镇经济发展办公室,这件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五六年前,县里、镇里轰轰烈烈搞招商引资,要把青山峡打造成4A级景区。

  魏国春就是那时候被当做财神爷请来的。”

  “他是浙江那边做实业和旅游开发的成功企业家,据说身家好几个亿。

  来考察的时候,县里、镇里领导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青山峡有山有水有峡谷,水质清澈,峡谷幽深,植被茂密,还有很多人文景观,确实有开发潜力。

  当时的县领导承诺了不少优惠条件,比如,一年内修通县城到新店的二级公路,直通景区门口;

  土地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出让;

  前三年税收中的地方税部分,全额返还;

  所有审批手续一站式**,特事特办……”

  “魏国春一共考察三次,最终决定投资几个亿搞旅游开发。

  县里和魏国春签了投资协议,一期计划投资一个多亿,开发漂流、索道、观光栈道、竹海等景点。

  签约的时候,场面非常隆重,市县领导都来了,媒体全程报道。”

  “开始几个月,项目还算顺利,规划设计、征地拆迁,施工队进场,干得热火朝天。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新店真要翻身了,能带动多少就业啊。”

  “但好景不长,等魏国春的钱变成工地上的钢筋水泥,变成雇来的工人工资,各种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

  首先是县里某些领导的亲戚。

  这个领导的侄儿要承包土石方工程,报价比别人高;

  那个领导的外甥要在景区里最好的位置开一家土特产商店,租金却只想象征性给点;

  听说有位领导的妻弟直接找上门,说要与魏国春合作,意思就是要占干股,不用出一分钱,每年分红。”

  “魏老板当然不干,他是正经商人,哪里受过这种气?

  拒绝的后果就是麻烦不断。

  今天环保局来人,说环保不达标,工程有噪音,罚款十万;

  明天林业局来了,说砍伐林木手续不全,不仅要缴纳罚款,还要停工整顿;

  过两天文物局的人也来了,说在施工区域疑似发现古墓葬遗迹,其实就是几片碎陶片,要求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工期无限期拖延……”

  “还有安监、质监、消防……轮番上阵。

  每个部门一来,不说问题大小,先要求停工配合检查。

  一停工就是十天半个月,工人的工资、设备的租赁费,每天都在烧钱。

  魏国春从浙江带过来的项目经理,气得差点跟那些人动手。”

  “魏国春也不是没去找过当初承诺的领导。

  刚开始,领导还安抚几句,打个电话协调一下,但作用微乎其微,那些具体办事的人阳奉阴违。

  到后来,领导也躲着不见,或者说:要按照法律法规办事,我们也不好干预具体执法。皮球踢来踢去。”

  “当初承诺的基础设施配套,一条也没落实。

  路还是那条路,别说二级公路,连拓宽都没做。

  一到下雨天,建材运不进来,游客更别想进来。

  电力扩容也迟迟搞不定,景区规划里的索道、夜间灯光项目根本没法实施。”

  “魏国春前后投入七千万,一期工程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七千万啊,就像扔进青河里,连个大水花都没见着,就没了。”

  “魏国春觉得投资青山峡是个无底洞,投入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在一个晚上,灰溜溜走人。”

  “去年在杭州,听说有人见到了魏国春。魏国春不愿意多说,就当是七千万买个教训。”

  胡丽婧虽然看着妖冶,但说话很有条理,人也很有正义感。

  “吴书记,我说的这些,有些我是了解的,有些则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准确。

  但魏国春是被变相逼走的,这个基本事实不会错。

  青山峡旅游项目签约后,附近村民欢欣鼓舞,以为今后可以不用出去打工,可以吃旅游这碗饭了,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吴志远点点头,问道:“胡主任,现在如果想重启这个项目,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胡丽婧苦笑道:“吴书记,说句实话,最大的障碍可能不是钱,也不是市场,而是人心,是那种让人望而却步的营商环境。

  魏国春的例子太典型了,消息早就传开了,在投资圈里,青山县、新店镇的名声恐怕已经坏了。

  除非能有根本性的改变,让人看到这里的规矩和诚意,否则,谁愿意来投资?

  投再多的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是啊,劣币驱逐良币,伤害一旦造成,修复极其艰难。

  胡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下午,吴志远在办公室,正在看《青山县志》,了解县情。

  孙德旺敲门进来了。

  吴志远起身站起。

  按理来说,作为领导,他本不需要站起来迎接下属。

  吴志远很不喜欢那种对上级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对下级和群众却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干部做派。

  他起身,既是礼貌,也是一种姿态。

  “孙主任来了,请坐。”吴志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面带微笑。

  “吴书记,今天中午在食堂,我多说了几句,可能有些冒失。

  但我说的,都是实话,也是很多同志想说又不敢说的。”

  吴志远点点头,语气温和:“孙主任,你上午提的意见很中肯,也很有见地。在机关食堂管理上,你似乎有研究?”

  孙德旺摇摇头:“谈不上研究。只是以前在党政办的时候,管过后勤这一块,了解一些内情,也看不惯一些做法。

  我这人,有时候就是管不住嘴,爱说点真话、直话,结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不瞒吴书记,我以前是党政办的副主任,就是因为在一些开销、接待的标准问题上,太较真,提了几次不同意见,不合某些领导的心意,就被调整到农林水办当副主任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贬。党政办是中枢,接近领导,资源多。农林水办,却是边缘部门。”

  吴志远静静地听着。

  初来乍到,正是用人之际,需要了解情况、能干事、敢说话的人。

  孙德旺主动找来,他在某些人眼里是“刺头”,或许正是可用之人。

  当然,也要观察其心性、品行和能力。

  “孙主任,你在党政办工作过,又在农林水办,对镇里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关于青山峡那个烂尾的旅游项目,你知道多少?”

  吴志远将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重点。

  “吴书记,您问这个,可算是问着了。这个项目,从招商引资到烂尾,我虽然不是全程参与,但很多事都看在眼里。”

  “哦?你说说看。”吴志远微笑着鼓励。

  孙德旺侃侃而谈,和胡丽婧说的差不多。

  “……那些去找魏老板麻烦的各部门,很多都不是无缘无故去的。

  有人背后指使,或者打了招呼。

  目的就是要从项目上分一杯羹,或者让魏老板知难而退,把项目转手。

  我听说,当时就有本地的一个老板,想低价接手这个项目,但魏老板宁肯烂在那里,也不愿意**卖。”

  “还有就是,项目征地拆迁的时候,补偿款发放有很大的问题。

  有些村民该拿的没拿全,有些不该拿的却拿了不少。

  当时就有村民上访,但被压下去了。

  这里面,涉及一些村干部,甚至镇里个别干部。”

  孙德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一个好端端的项目,一个本来能带动一方百姓致富的机遇,就这么硬生生被搞黄了!真是可惜又可恨!”

  吴志远面色凝重。

  孙德旺透露的信息,印证并补充了胡丽婧的说法,也让他对青山县、新店镇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沉疴积弊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孙主任,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打算下午就去青山峡景区实地看看。

  你对那边熟,方便的话,陪我走一趟?”

  孙德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点头:“方便,当然方便!吴书记,您愿意亲自去看,太好了!我熟,我给您带路!”

  “好,那我们这就出发。不用惊动太多人,就我们俩,轻车简从,就当是明察暗访,反正我今天刚来,也没几个人认识我。”

  吴志远说着,站起身。

  “吴书记,那边路况不太好,小车进去有点费劲,而且目标大。

  要不,我骑摩托车带您?这样方便,也快。”

  “孙主任,我也有摩托车,就各骑一辆吧。在镇大院外面汇合吧。”

  果然如孙德旺所说,通往景区的道路狭窄崎岖,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坑洼不平,摩托车颠簸得厉害。

  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当初为景区修建的指示牌,如今已经锈迹斑斑,字迹模糊。

  骑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块歪斜的牌子指向青山峡村。

  孙德旺放慢速度,对吴志远说:“吴书记,前面就是青山峡村村委会。景区入口就在村子后面,要不要先去村委会看看?了解一下村里情况?”

  吴志远点点头:“也好。顺便看看村干部的工作状态。”

  两人将摩托车停在村委会院子外面。

  村委会是一个类似北方四合院的建筑,有个大铁门,但此时大铁门紧闭,还挂着一把大锁。

  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铁门则虚掩着。

  孙德旺上前推了推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走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正面是一排瓦房,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屋子。

  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奇怪声音,从西侧一间挂着妇检室牌子的房间里传出来。

  吴志远是过来人,一下子就听出来,那是男欢女爱时的靡靡之音。

  吴志远和孙德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孙德旺脸色一变,显然猜到了什么,低声道:“吴书记,这……”

  吴志远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放轻脚步,走到那间妇检室的窗外。

  窗户拉着老式的碎花布窗帘,但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严,留下了一条缝隙。

  吴志远凑近那道缝隙,朝里面望去。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妇科检查床,上面铺着一次性的蓝色床单。

  此刻,床上正有两个人赤身**地纠缠在一起。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壮实。

  女人身材肥胖,由于角度问题,看不清脸。

  光天化日之下,在村委会,在挂着妇检室牌子的房间里,竟有人行此苟且之事。

  新店镇村干部工作状态和工作作风,可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