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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大乾王朝的疆域上,一场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风暴,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爆发了。

  严党的反扑,犹如濒死野兽的临死一搏,疯狂而毫无底线。

  最先发难的,是南直隶松江府。

  松江知府一纸奏折八百里加急递进京城,弹劾内阁次辅徐阶的亲弟及族人。

  在松江府强占民田数万亩,逼死人命数十条,且暗中参股走私船队,数额巨大。

  紧接着,河南巡抚上疏。

  直指户部尚书高拱的亲侄子,在去年的黄河水患中,勾结地方粮商,倒卖朝廷拨付的赈灾粮,致使饿殍遍野。

  一时间,各地州县仿佛商量好了一般,纷纷传出清流官员亲属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消息。

  那些原本被清流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严党官员,此刻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也要写成奏折递上去。

  整个大乾的朝堂,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清流一派,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阶在内阁中面沉如水,高拱在户部衙门里暴跳如雷。

  他们知道这些指控中有很多是诬陷,但也清楚,自己的家族中,确实有那些不肖子孙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在皇权面前,没有绝对的清白,只有被抓住的把柄。

  这正是严世蕃想要的局面。大家都脏了,皇上就不可能只杀严党的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温州府。

  镇海司衙门,后堂。

  陆明渊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茶香袅袅,掩盖了窗外隐隐传来的海腥味。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他的案头上,摆放着锦衣卫刚刚送来的京城邸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几日朝堂上的血雨腥风。

  “公子,京城那边,乱了。”

  若雪站在一旁,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她那双好看的眼眸看着陆明渊,似乎想从这个十三岁少年的脸上看出一丝慌乱,但她失败了。

  陆明渊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

  “乱了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冷酷。

  “大乾这栋破房子,如果不把里面的烂木头都拆出来,怎么知道该换哪几根柱子?”

  若雪微微蹙眉。

  “可是,严党这招同归于尽,把徐阁老和高尚书也拉下了水。清流若是倒了,咱们在朝堂上,可就孤立无援了。”

  陆明渊笑了。他转过头,看着在软榻上正抱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渣子的弟弟陆明泽,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阿泽,好吃吗?”

  “好吃!哥哥给的,最好吃!”

  三岁的陆明泽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陆明渊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弟弟的嘴角,然后直起身,看向北方。

  “若雪,你错了。我从来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清流身上。”

  陆明渊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在脸上。

  “徐阶太圆滑,高拱太火爆,张居正虽然稳妥,但现在还不是他主政的时候。”

  “他们都在乎名声,在乎党派,在乎那些酸腐的规矩。”

  “但我不在乎。”

  陆明渊握紧了腰间那枚恩师林瀚文赐予的“血沁竹心佩”,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润与坚硬。

  “严党想把水搅浑,想让皇上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我就让皇上看看,在这片黑水里,谁才是真正能给他捞上真金白银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温州府的重重迷雾,看到那座宏伟的紫禁城。

  “传令下去,漕运清吏司的裴文忠,立刻加快漕粮的装船速度。海贸清吏司,明日起,正式在温州港发放第一批‘船引’!”

  江南的茶楼酒肆,北地的驿站客栈,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昨日还是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爷,今日便成了纵容族人鱼肉乡里的伪君子。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名臣,仿佛在一瞬间被剥去了光鲜的外衣,露出了里面爬满虱子的内衣。

  这正是严世蕃想要看到的泥沼。

  既然我身处黑暗,那就把满天星斗都拽下来,大家一起在烂泥里打滚。

  西苑,大殿深处。

  嘉靖皇帝依旧闭目打坐,仿佛外界的狂风骤雨连他的一片衣角都吹不起。

  然而,那八卦紫铜炉里升腾的青烟,却在无形中变得紊乱了些许。

  “主子万岁爷,外面……闹得太凶了。”

  吕芳跪在蒲团下方,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嘉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间百态的冷漠与讥诮。

  “闹?让他们闹。”嘉靖的声音干瘪而沙哑。

  “水不搅浑,怎么知道水底藏着多少王八?传朕的口谕,着锦衣卫指挥使,多派些得力的人手出京。”

  “松江府、新郑县,还有那些折子里提到的地方,都给朕好好查查。”

  “奴婢遵旨。”

  “记住,暗中查访,朕要看的是真凭实据,不是他们互相咬出来的带血狗毛。”

  随着嘉靖的一声令下,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奔赴大乾的四面八方。

  这个消息,自然瞒不过手眼通天的严党。

  严府,书房。

  原本被禁足、如困兽般焦躁的严世蕃,此刻却捧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独眼里闪烁着狂喜与狰狞的光芒。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哈哈哈哈!好!好啊!”

  严世蕃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宛如鲜血。

  罗文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微微躬身。

  “小阁老神机妙算。锦衣卫一动,就说明皇上心里已经对清流起了疑心。”

  “皇上最是多疑,一旦他认为徐阶、高拱这些人也是一丘之貉,那咱们严家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徐阶老儿,高拱匹夫!他们以为凭着几道弹劾的折子,凭着那个叫陆明渊的黄口小儿算的一笔账,就能把我严世蕃打入死牢?”

  严世蕃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做梦!皇上离不开我严家!这大乾的天下,那么多脏活累活,除了我严家,谁肯干?谁能干?”

  严世蕃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宛如一头重新找回领地的独眼暴熊。

  “清流那些废物,只知道在朝堂上喷口水。皇上现在派锦衣卫去查他们,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皇上就会明白,这满朝文武,全都是贪得无厌的饿狼!既然都是狼,皇上自然会用最听话、最能咬人的那一头!”

  “小阁老所言极极是。”罗文龙谄媚地附和道,“那咱们接下来……”

  “等!”严世蕃猛地转头,独眼中凶光毕露。

  “等早朝!等锦衣卫的消息传回来!我要在金銮殿上,亲眼看着徐阶和高拱那两张老脸,是怎么被皇上踩在脚底下的!”

  然而,严世蕃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只懂得在泥沼里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