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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他们,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凡应征者,战时,享受军士双倍饷银!”

  “战后,镇海司论功行赏,一颗倭寇脑袋,五十两银子!”

  那亲兵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一颗倭寇脑袋,五十两!

  寻常军士,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十余两,这几乎是五年的军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伯爷这一道将令,何止是征调,简直是在温州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里,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卑职……遵命!”

  陆明渊的将令,如同一阵狂风,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席卷了温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急促的锣声在长街小巷间响起,那是衙役们在奔走相告。

  紧接着,一扇扇紧闭的门扉被推开。

  起先是探头探脑的张望,是带着疑虑与不安的窃窃私语。

  但当那句“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以及“一颗倭寇首级,赏银五十两”的口号。

  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时,整座城池仿佛从沉睡中被彻底唤醒。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城南的铁匠街,炉火彻夜未熄。

  平日里为了一文钱都要与顾客争得面红耳赤的老铁匠王麻子,此刻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闪烁着油亮的汗光。

  他将一把刚刚淬火的朴刀扔进水槽,激起一片“刺啦”作响的白雾,头也不回地对着前来取刀的民夫吼道。

  “告诉城头的兔崽子们,刀枪管够!王麻子我这辈子打的铁,今天,全姓陆了!不要钱!”

  旁边,一个平日里与他不对付的同行,也闷着头,一锤一锤地砸着通红的铁胚,瓮声瓮气地说道。

  “算我一个。”

  城西的药材行,几家最大的药铺掌柜聚在了一起。

  为首的“百草堂”孙掌柜,平日里以精明算计闻名,一味甘草都能分出三等价钱。

  此刻,他却将自家库房的钥匙拍在桌上,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倭寇若是进了城,我这满屋子的药材,是留着给他们治伤,还是等着被他们付之一炬?”

  “诸位,把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吧!”

  “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汤……能救一个兵,咱们温州城就多一分指望!”

  “孙老说的是!”

  “我‘济世堂’捐出所有存货!”

  “还有我……”

  平日里的商业对手,此刻却成了最坚实的同袍。

  这样的场景,在温州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不断上演。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妇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拆了自家的门板,架起一口口大锅,淘米煮粥,蒸着热气腾腾的炊饼。

  她们的脸上没有了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而坚毅的神情。

  孩童们不再哭闹,他们提着小小的木桶,跟在大人身后,将一桶桶清水送往城墙。

  整个温州城,就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无数微不足道的力量,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洪流。

  街头上,人潮涌动,却井然有序。

  “哟,钱掌柜?您这是……”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指挥着伙计搬运粮食,不由得惊奇地喊出声。

  那被称为钱掌柜的,是温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人,出了名的爱财如命,一毛不拔。

  此刻,他却满头大汗,亲自将一袋袋精米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街边,旁边立着牌子:军士自取。

  钱掌柜抹了把汗,回头看到是熟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张三啊,你这是要去哪?”

  “我……我去城墙上帮忙搬石头。”

  张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钱掌柜却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好样的!咱们温州人,没孬种!”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

  “这城,是咱们的家。家要是没了,我守着那一屋子金银,给谁花去?”

  “再说了,要不是伯爷,我这丝绸生意哪能做到今天这地步?”

  “这温州城的好日子,是伯爷给的。如今,倭寇要来砸咱们的饭碗,我钱扒皮……也得跟他们拼命!”

  张三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了点头,推起车子,汇入了那涌向城墙的人流之中。

  他回头望去,只觉得往日里那个斤斤计较的钱掌柜,今日的背影,竟是说不出的高大。

  民心可用,其利断金。

  在全城军民的齐心协力之下,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温州城的各项战略资源便迅速补齐。

  城墙上,滚石擂木堆积如山;箭楼里,羽箭成捆,码放整齐。

  城下的民夫营,热粥肉汤的香气飘出老远,抚慰着每一个疲惫士卒的肠胃。

  而另一边,由李家镖局牵头组织的镖师队伍,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集结起来。

  当李志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城中军营。

  那股混杂着江湖草莽气息与铁血杀伐之意的悍勇之气,让辕门处的守卫都为之侧目。

  整整一千人!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兵刃,长枪、朴刀、铁尺、链枷……五花八门,却无一不是浸染过鲜血的利器。

  他们也没有整齐的队列,三五成群,站姿各异。

  有的扛着刀,有的抱着剑,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四周,像一群被召集起来的野狼。

  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当他们静静地站在校场上时。

  那一千道目光汇聚在一起,所形成的压迫感,竟是丝毫不亚于赵成麾下的三千卫所兵。

  陆明渊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李温婉与赵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千张棱角分明的脸。

  有的人年轻气盛,跃跃欲试;有的人饱经风霜,沉稳如山;有的人眼角带着刀疤,神情桀骜不驯。

  他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不受拘束的野性,也能看到他们眼中那份对财富的渴望。

  以及……深藏在最底层的,保家卫国的血性。

  赵成站在陆明渊身侧,看着这支队伍,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军人天性,他看不惯这种散漫。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陆明渊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思,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那五十两银子。”

  他的话音一落,下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但更多的人,却是咧嘴一笑,毫不掩饰。

  陆明渊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很好。喜欢银子,不是坏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今,道,就在你们眼前。”

  他伸出手指,指向城墙的方向。

  “城外,是数千倭寇。他们是强盗,是豺狼,他们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父母妻儿。”

  “他们的脑袋,就是你们的银子!是你们的功名!是你们的荣耀!”

  “我不需要你们像军士一样令行禁止,排兵布阵,那不是你们的长处。”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杀人!”

  “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去杀光那些敢于踏上我们城墙的杂碎!巷战,肉搏,单打独斗,这,是你们的天下!”

  “我不管你们用刀,用剑,还是用牙齿!一个时辰后,我会亲自在城楼上为你们擂鼓!”

  “你们,敢不敢随我,去取下那些倭寇的项上人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敢!”

  “杀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