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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成单膝跪地,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那双饱经沙场的虎目之中,死志与战意交织,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陆明渊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对于赵成这样的百战老将而言,此刻需要的不是温言抚慰,而是绝对的信任与认同。

  这一揖,是赵成将温州卫三千将士的性命,连同他自己这条命,尽数托付到了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手中。

  帐外,风声呼啸,隐约传来城墙上巡逻士卒更换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民夫被组织起来的喧闹。

  整座温州城,正在陆明渊的意志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许久,陆明渊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

  “赵将军,去吧。让这温州城,成为倭寇的血肉磨盘,让他们知道,我大乾的土地,不是那么好踏足的。”

  “末将……遵命!”

  赵成猛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他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对着陆明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军帐。

  背影挺拔如松,决绝如铁。

  军帐内,再一次恢复了寂静。

  陆明渊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温州府的每一寸山河。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城墙的轮廓,那冰冷的墨线,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这一局棋,他为棋手,以温州城为棋盘,以满城军民为棋子。

  要对弈的,是数倍于己的倭寇,以及那藏在幕后,搅动东南风云的无形黑手。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张看似平静淡漠的脸庞下,是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但他不能表现出分毫的怯懦与动摇,因为他是这座城池所有人的主心骨。

  就在此时,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

  “伯爷,府外有一位自称是伯爷夫人的女子求见。”

  陆明渊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婉儿?

  她怎么会来这里?

  军营重地,杀气盈天,实在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让她进来。”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很快,一道纤柔而坚定的身影便走进了军帐。

  李温婉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绾住,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在这充满着汗水与铁锈味的军帐中,她的出现,就如同一支空谷幽兰,瞬间冲淡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她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身着劲装的汉子。

  这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

  行走之间,步伐沉稳,下盘扎实,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眼角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的中年人。

  他虽然沉默不语,但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厉之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婉儿,此处非你该来的地方。”

  陆明渊迎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关心。

  “城中即将大乱,你待在府中,我才能安心。”

  李温婉看着他,那双聪慧的眸子里满是柔情与心疼。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此刻肩上扛着多大的担子。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对着那为首的中年人道:“李伯,见过伯爷吧。”

  那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金石交击。

  “李志,参见伯爷!”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人身上的气息,与赵成帐下的那些老卒极为相似,甚至……更胜一筹。

  “夫君,”李温婉柔声解释道。

  “这位是李志,李伯。他曾是定北军的千户,当年在北疆与鞑靼人厮杀,身上负伤十三处,这才退役下来。”

  “这些年,他一直在我们李家商行的镖局里担任总镖头,负责指点镖师们的武艺。”

  她顿了顿,玉指指向李志身后的那几十名精壮汉子。

  “他们,都是李伯亲手教导出来的镖师,常年行走江湖,押送货物,与山匪流寇多有搏杀,手上都是见过血的。”

  “虽不及军中将士令行禁止,但论起单打独斗的本事,以及在复杂地形下的应变能力,绝不亚于任何一位老卒。”

  陆明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先前所做的布置,征调民夫,编组军匠营、伤兵营,都是从官方的角度,从朝廷的力量体系去思考问题。

  他看到了工匠,看到了大夫,看到了青壮。

  却唯独忽略了温州城内,那股潜藏在民间的,最具有战斗力的力量!

  镖师!

  是啊!温州乃是东南沿海的商业重镇,南来北往的商队不计其数,有商队,便有镖局!

  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镖师,为了保护价值连城的货物,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

  他们或许不懂战阵配合,但他们的搏命经验,他们的武艺,他们的悍勇,都是现成的!

  将他们组织起来,稍加整合,不就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锐之师吗?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温婉看着陆明渊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便知道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由得嫣然一笑,继续说道、

  “夫君,温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镖局不下三十家,有名号的镖师,少说也有数千人。”

  “他们平日里散落各处,是一盘散沙,但若是以您的名义征调,拧成一股绳,必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陆明渊心中激荡,他先前绞尽脑汁,将一千老卒打散了用,就是因为顶在城墙上的尖刀太少。

  如今有了这数千名经验丰富的镖师加入,无异于给温州城的防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智慧,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情难自已,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李温婉的纤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啊……”

  李温婉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脸颊瞬间飞上两抹动人的绯红、

  她娇羞地侧过身子,不敢去看周围那些镖师们善意的哄笑。

  “哈哈哈哈!”

  陆明渊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他松开妻子,转身看向帐外,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有力。

  “来人!”

  一名亲兵立刻冲了进来。

  “传我将令!立刻派人,持我伯爵府令牌,前往城中各大镖局,征调所有在册镖师!”

  “告诉他们,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凡应征者,战时,享受军士双倍饷银!”

  “战后,镇海司论功行赏,一颗倭寇脑袋,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