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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颂莲让秋菊递信去请林掌柜:明日子时,城西小院见。

  第二天夜里,颂莲等陈佐千睡了,悄悄起身,换上深色衣裳,戴上帷帽,从后门出了陈府。

  城西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她打开门,进去,点上灯。

  林掌柜已经在等着了,还带了两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看着可靠。

  “莲丫头,东西在哪儿?”

  “炕洞里。”颂莲搬开砖头,取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还有几件首饰——是她从当铺挪出来的。

  “就这些?”林掌柜问。

  “暂时就这些。”颂莲说,“林叔叔,您先帮我存着。过段时间,还有。”

  “好。”林掌柜把东西收好,“莲丫头,你得抓紧。卓云在查你,我也听说了。要是被她发现……”

  “我知道。”颂莲点头,“林叔叔,您帮我准备一条船,要可靠,能去日本。时间……大概在三月。”

  “三月?”林掌柜算了算,“来得及。船我帮你找,但要提前付定金。”

  “多少?”

  “五百两。”

  “好。”颂莲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您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林掌柜接过银票,有些惊讶:“莲丫头,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您别管。”颂莲说,“林叔叔,船要可靠,船长要可靠,路线也要可靠。钱不是问题。”

  “……好。”林掌柜把银票收好,“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送走林掌柜,颂莲在小院里站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她看着这间小院,心里忽然有些伤感。

  这是她在离开陈家这个魔窟唯一的退路,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必须成功。

  回到陈府,已经是后半夜。她悄悄进屋,刚脱下外衣,就听见里间传来陈佐千的声音:“去哪儿了?”

  颂莲心里一紧,稳住心神:“老爷醒了?我……我睡不着,去院子里走了走。”

  陈佐千走出来,披着衣裳,看着她:“大半夜的,去院子里走?”

  “透透气。”

  陈佐千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是。”

  “睡吧。”

  重新躺下后,颂莲睁着眼,直到天亮。

  陈佐千起疑了。

  她得加快动作了。

  很快到了除夕。

  陈府上下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年夜饭摆了三桌,陈家族亲来了不少,热闹得很。

  颂莲坐在女眷那桌,听着那些太太小姐们说笑,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就是她过的第一个年,在陈家。

  饭后,陈佐千带着男人们去祠堂守岁。女眷们在正房喝茶聊天。

  卓云越过大太太空着的位置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异常——绸缎庄的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四妹妹,”一个远房婶子问,“听说你帮着老爷管账?真是能干。”

  “婶子过奖了,我就是帮着看看。”

  “看看?”另一个女人接话,“我可听说,四妹妹把绸缎庄的账都查清楚了。真是厉害。”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颂莲。

  卓云笑了笑:“是啊,四妹妹能干,帮了老爷大忙。我呀,老了,不中用了,以后这府里,还得靠四妹妹。”

  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带刺。

  “二太太说笑了。”颂莲低下头,“我年轻不懂事,还得二太太多教导。”

  “教导不敢当。”卓云端起茶杯,“四妹妹这么聪明,哪用得着我教导。不过……”她顿了顿,“年轻是好事,但也得知道分寸。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你说是不是?”

  “二太太说得是。”

  “知道就好。”

  卓云放下茶杯,转向其他人,“来来,喝茶,吃点心。

  今儿过年,不说这些。”

  屋里又恢复了热闹。

  颂莲站在西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

  她拢了拢身上的夹袄——天还冷,但寒意里已经透出些暖意。

  “太太,老爷派人来传话,说城东仓库要动工了,让您过去看看。”

  秋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天冷,您披上。”

  颂莲接过披风披上:“二太太知道吗?”

  “知道。管家说,二太太一早就去库房了,说是要取钱。”

  取钱。五千两银子,终于要动了。

  “备车吧。”

  “是。”

  马车到了城东,远远就看见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工棚。木料、砖瓦堆得像小山,几十个工人在忙碌,监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佐千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这片地将来的仓库。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绸面长袍,外罩黑缎马褂,看起来精神不错。

  “老爷。”颂莲走过去。

  陈佐千转过身,看见她,点点头:“来了。看看,这片地怎么样?”

  颂莲放眼望去。地很大,少说也有十亩,紧邻运河,确实是个好位置。仓库盖好了,货物进出方便,又能省下不少运费。

  “位置很好。”她说,“就是……离码头太近,会不会太吵?”

  “吵点怕什么。”陈佐千笑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方便。吵,说明热闹,热闹,说明生意好。”

  “老爷说得是。”

  两人正说着,卓云也来了。她今天穿一身绛紫色绣花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老爷,四妹妹。”她走过来,“钱取出来了,五千两,都在箱子里。什么时候付给工头?”

  “现在就付。”陈佐千说,“管家呢?让他去办。”

  “管家在那边呢。”卓云指了指工棚,“老爷,付钱的事,要不要我……”

  “不用。”陈佐千摆摆手,“让管家去就行。你管着账,颂莲看着现场,分工明确。”

  卓云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老爷安排得周到。”

  颂莲心里明白,陈佐千这是在分权。卓云管账,她管现场,谁也不让谁独大。这样好,这样她才有机会。

  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抬着箱子去付钱了。颂莲远远看着,心里算着时间——五千两现银,点清楚至少要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够她做很多事。

  她借口去看木料质量,在工地上转悠。工人们都在忙,没人注意她。她走到堆放木料的地方,蹲下身,假装检查木料,眼睛却扫视着四周。

  工棚后面,有一排临时搭的茅屋,是给工人住的。再往后,是一片荒草地,杂草丛生,一直延伸到河边。

  她心里有了主意。

  回到陈佐千身边时,管家已经付完钱了。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拿着银票,笑得满脸褶子:“谢老爷,谢太太。您放心,三个月,保管把仓库盖得结实实!”

  “好好干。”陈佐千拍拍他的肩,“干好了,有赏。”

  “是,是!”

  从工地回来,马车里,陈佐千闭目养神。颂莲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

  五千两银子,付了工钱和材料钱,至少还剩两千两。这两千两,卓云会怎么处理?是存起来,还是……

  她得弄清楚。

  晚上,陈佐千没来西院。

  颂莲让秋菊去请管家。

  管家来的时候,有些局促:“太太找我?”

  “坐。”颂莲倒了杯茶,“今天付了五千两,工地那边,还剩下多少?”

  管家愣了一下:“太太,这……这是二太太管的账,我……”

  “我知道。”颂莲看着他,“但你是管家,工地的事,你也清楚。大概还剩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概……大概还剩两千两左右。工钱付了三千,材料钱付了一千,剩下的是备用金。”

  两千两。颂莲心里冷笑,好大一笔备用金。

  “这些钱,现在在哪儿?”

  “在……在二太太手里。”管家说,“说是等工程进度,分期付。”

  分期付?怕是分期往自己口袋里装吧。

  “管家,”颂莲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这钱你拿着。工地那边,你多盯着点。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料,都记清楚。二太太要是问你,你就说是老爷吩咐的。”

  管家接过银票,手在抖:“太太,这……这要是让二太太知道……”

  “她不会知道。”颂莲说,“你做事谨慎点,别让她起疑。该报的报,该瞒的瞒,明白吗?”

  “……明白。”

  送走管家,颂莲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

  她要做一个详细的计划:怎么把这两千两弄到手,怎么转移,怎么不留痕迹。

  首先,得弄清楚钱在哪儿。是在卓云院里,还是在别处?

  其次,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工地刚开工,用钱的地方多,卓云肯定会频繁动用这笔钱。她得趁卓云取钱的时候,想办法截留一部分。

  第三,截留的钱,怎么处理?直接拿走太冒险,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正写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小莲匆匆进来:“太太,三太太来了。”

  梅珊?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颂莲收起纸:“请她进来。”

  梅珊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三姐姐,怎么了?”

  “四妹妹,”梅珊抓住她的手,“春杏……春杏被二太太叫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梅珊的声音在抖,“二太太院里的人来叫,说是有事问她。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我……我怕……”

  怕什么?怕春杏招供,怕卓云知道她们联手的事。

  “别慌。”颂莲稳住她,“春杏知道多少?”

  “她知道的不多,就是帮我传传话,打探打探消息。”梅珊咬着嘴唇,“可要是二太太逼她……”

  “逼她也不怕。”颂莲说,“春杏是你的人,她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二太太没有证据,不敢把她怎么样。”

  “可是……”

  “别可是了。”颂莲打断她,“你现在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露出破绽。春杏那边,我来想办法。”

  送走梅珊,颂莲在屋里踱步。

  卓云果然在反扑。查她的行踪,查她的开销,现在又审春杏——这是在找她的把柄,想把她拉下水。

  她得反击。

  她写了个纸条,让秋菊连夜送去给林掌柜:明日午后,悦来茶楼,有急事。

  第二天,颂莲借口去银楼取首饰,出了陈府。悦来茶楼雅间,林掌柜已经在等着了。

  “莲丫头,出什么事了?”

  “卓云在查我。”颂莲坐下,“我身边有个丫鬟被她叫去审问了,我怕她会招出什么。”

  “丫鬟知道多少?”

  “不多,但也不少。”颂莲说,“林叔叔,您帮我个忙。找个人,去趟卓云的老家,查查她娘家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查她娘家?”林掌柜不解,“为什么?”

  “卓云不是本地人,是十五年前嫁到陈家的。”颂莲说,“她娘家在江南,听说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后来败落了。我想知道,她娘家现在还有没有人,是什么情况。”

  林掌柜明白了:“你是想找她的把柄?”

  “对。”颂莲点头,“卓云在陈家二十年,不可能干干净净。她娘家那边,肯定有问题。”

  “好,我派人去查。”

  “越快越好。”颂莲说,“还有,船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掌柜说,“船已经定好了,三月十五出发,从天津港走,直达日本横滨。船长姓陈,跑这条线十几年了,可靠。”

  “三月十五……”颂莲算了算,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她得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林叔叔,钱的事,我这边差不多了。”她说,“大概能凑够两千两。您帮我换成金条,方便携带。”

  “两千两?”林掌柜有些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您别管。”颂莲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清单,“这些是我要带走的东西,您帮我准备一下。衣服要普通的,别太显眼。干粮、药品,都要备齐。还有……”她顿了顿,“准备两套男人的衣服。”

  “男人的衣服?”

  “对。”颂莲说,“我和梅珊,都得扮成男人,才方便上路。”

  林掌柜明白了:“梅珊?三太太?她也要走?”

  “对。”颂莲点头,“我答应过她,带她一起走。”

  “这……”林掌柜有些为难,“两个人,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我知道。”颂莲说,“所以才要更小心。林叔叔,您帮我安排,钱不是问题。”

  “……好吧。”林掌柜接过清单,“我尽力。”

  从茶楼出来,颂莲心里踏实了些。船定了,路线定了,钱也快凑够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钱弄到手,怎么安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