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家里出了事。

  那天曼璐正在家里做饭,忽然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曼桢的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顾家姐姐,”先生说,“曼桢今天没来上学。”

  曼璐愣了一下。

  “没去?”

  “没去。我特意来问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曼璐摇摇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谢过先生,关上门,上楼去看。

  曼桢的房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她推开门,看见曼桢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一动不动。

  “曼桢?”

  曼桢没有应。

  曼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曼桢,你怎么不去上学?”

  曼桢还是不说话。

  曼璐伸手,想把她扳过来。曼桢忽然坐起来,推开她的手。

  “我不去了!”

  曼璐看着她。

  曼桢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个桃子。她看着曼璐,眼睛里全是恨。

  “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曼璐没有说话。

  曼桢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道今天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知道那些同学怎么议论我吗?她们说我是婊子养的!说我妈是那种女人!说我们一家都是烂货!”

  曼璐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曼桢继续说:“她们当着我的面说,说完了还笑,还学我妈的样子,扭来扭去的。先生也不管,就当没听见。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曼璐看着她哭,心里那点冷意又浓了几分。

  前世她也经历过这些。

  那些年,弟弟妹妹们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骂“婊子养的”。他们回来就跟她闹,就嫌她丢人,就让她别去学校接他们。她那时候想,是自己连累了他们,是自己脏,是自己不好。

  可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脏的是谁?

  是妈妈。

  可妈妈为什么脏?

  是因为她们。

  是因为她们要吃饭,要读书,要穿衣裳。

  她们吃着脏饭,穿着脏衣裳,花着脏钱,然后嫌脏?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曼桢,”她开口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曼桢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我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曼桢愣住了。

  “那、那我……”

  “你在家待着。”曼璐说,“帮我看弟弟,做饭洗衣裳。反正你也不小了,该学学这些了。”

  曼桢的嘴唇哆嗦着。

  “阿姐,你、你让我退学?”

  曼璐看着她。

  “你不是自己不想去的吗?”

  曼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是自己不想去的。可她不想去,是因为被人欺负,是因为被人骂。她心里还是想读书的,还是想考女中,还是想将来做先生的。

  可曼璐不给她机会了。

  “阿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就算不去这个学校,也可以换个学校。我可以……”

  “换学校?”曼璐打断她,“换学校不要钱吗?你知道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吗?妈的病刚好,赚的钱都花在医药费上了。伟民和杰民也要读书,也要花钱。你换个学校,哪来的钱?”

  曼桢的脸白了。

  “阿姐,你、你不是攒了钱吗?”

  曼璐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我攒的钱,是留着救急用的。不是给你换学校用的。”

  曼桢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阿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疼我,什么都依着我。你以前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你、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曼璐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也听过这些话。

  不过是曼桢对别人说的。

  那时候曼桢跟沈世钧说:“我姐姐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却要害我。”

  那时候她听着这些话,心里疼得滴血。

  她想告诉曼桢,我没变,我还是那个疼你的姐姐。我只是太累了,太苦了,太绝望了。我走投无路了,才做那些事。

  可曼桢不听。

  曼桢只觉得她变了,只觉得她坏,只觉得她不是人。

  现在轮到曼桢说这些话了。

  曼璐看着她,心里那点滋味慢慢地散了。

  “曼桢,”她说,“我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个家,不能光指着我一个人。想明白你们,也该尝尝我尝过的滋味。”

  曼桢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曼璐站起来,看着她。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别读书了。在家待着,帮着管家。等再过两年,找个婆家嫁了。这就是你的命。”

  曼桢的脸白得像纸。

  “不,阿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不能?”曼璐看着她,“妈能那样对我,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曼桢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曼璐转身往外走。

  曼桢退学了。

  她在家待了三天,哭了三天。三天后,她不哭了,也不说话了。每天就闷在屋里,不出来,不见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曼璐也不管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伟民和杰民还小,不懂事,只知道玩。可他们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看曼璐的眼神越来越躲闪,越来越害怕。

  曼璐不在乎。

  她只是每天算账,每天存钱,每天想着去香港的事。

  钱攒得差不多了。

  再过些日子,等凑够了安家费,她就走。

  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天晚上,她把伟民和杰民叫到跟前。

  两个孩子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伟民,杰民,”她说,“你们明天别去上学了。”

  伟民抬起头,愣住了。

  “阿姐,为什么?”

  曼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家里没钱了。”

  伟民的脸白了。

  “可、可先生说我读书好,将来能考中学——”

  “考什么中学?”曼璐打断他,“你知道妈现在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她赚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还想让她继续赚那种钱,供你读书?”

  伟民说不出话来。

  杰民年纪小,不懂这些,只是傻傻地看着他们。

  曼璐继续说:“从明天起,你们在家待着。伟民,你大一些,帮着干活。杰民,你也别闲着,帮着扫地洗碗。等再过几年,能干活了,就出去找工。”

  伟民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姐,我不想退学,我想读书……”

  曼璐看着他哭,心里那点冷意又浓了几分。

  前世伟民也是这样。她赚钱供他读书,他好好读,读得很好。后来长大了,出息了,娶了媳妇,过上好日子了。可他从来不提她这个姐姐,从来不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个当舞女的姐姐。

  他嫌她脏。

  现在他不想退学,想读书。可他有没有想过,他读书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妈妈身上来的。

  妈妈用身子换来的。

  他花着那种钱,还嫌脏吗?

  “伟民,”她说,“别哭了。哭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伟民哭着跑了出去。

  杰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曼璐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杰民,乖,去睡吧。”

  杰民点点头,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