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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期除服这日,落了雨。

  白静婉立在廊下,看檐角的水线连成一片,将天与地缝在一处。

  春桃抱着斗篷追出来:“夫人,风凉,进去罢。”

  她没动。

  “今日是第几日了?”

  春桃愣了愣,方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第七十二日。”春桃低声道,“老夫人的七七已过,今日……算是礼成了。”

  七十二日。

  从四月到六月,从暮春到盛夏。

  她在这座侯府里,守了七十二日的孝。

  说是守孝,其实她与那位嫡祖母并无情分。这位老侯爷原配夫人寡居别院多年,与侯府往来稀疏,她前世甚至不曾见过几面。可礼法在那里,她是孙媳妇,便该跪在灵前,一膝一膝地行完那些礼。

  她跪了七十二日。

  不是跪那位陌生的老夫人。

  是跪给自己。

  ——

  丧事是从四月十六开始的。

  那日清晨,别院的管事策马入城,禀报老夫人寅时三刻去了。

  顾偃开当即换素服、备车马,率阖府男丁赶往别院治丧。内宅这边,顾老夫人——如今的太夫人——称病不出,一应事务便落到了白静婉肩上。

  她接了。

  没有推辞,也没有惶恐。

  只是回院换了身素白布衣,卸去钗环,拢起长发,便去了灵堂。

  那七日,她几乎没合过眼。

  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顾家是百年侯门,姻亲故旧遍布京中,每日少则二三十家,多则四五十户。她立在灵前,迎来送往,跪拜还礼,面面俱到。

  春桃心疼得直掉泪,趁夜里无人时小声劝:“夫人歇一歇罢,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白静婉没应声。

  她只是将跪得麻木的腿换了个姿势,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纸灰飞扬,落了她满身。

  像雪。

  ——

  守灵第三日,顾偃开来过一回。

  他站在灵堂门口,隔着重重白幔,远远看着她。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正低声吩咐下人明日祭品的安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条不紊。

  她瘦了。

  丧服宽大,愈发显得腰身伶仃。下颌也比从前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灰。

  可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摧过、却不曾折断的竹。

  他看了很久。

  久到长随小声提醒:“侯爷,老太爷那边还等着……”

  他转身走了。

  那夜,他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满架书卷,一宿未眠。

  ——

  丧事毕,别院的老夫人入土为安。

  按制,侯府要守孝七七四十九日。虽不必像父母之丧那般丁忧三年,却也需停宴饮、罢婚嫁、不近声色。

  白静婉便在自己院中,一日一日地守。

  她不出门,也不见客,只每日晨昏去太夫人处请安。太夫人待她依旧淡淡的,她也不以为意,请过安便退下,绝不多留一刻。

  小秦氏来过两回。

  第一回,带了一盒自己做的茯苓糕,说是新学的方子,请姐姐尝个鲜。

  白静婉收下,道了谢,让春桃回赠了一匣子扬州新到的茉莉香片。

  小秦氏坐了坐,便告辞。

  第二回,是五月初。

  她来时,白静婉正在院中晒书。

  暮春的日光不烈,斜斜铺了一廊。白静婉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鬓边仍无钗环,正将箱笼里的书卷一函一函取出,摊在廊下晾着。

  小秦氏立在月洞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她提裙上前,柔声道:“姐姐好兴致。这些书,都是姐姐从扬州带来的?”

  白静婉回头,淡淡一笑:“是。从前在家时爱读,嫁过来时舍不得丢,便都带了来。”

  小秦氏走近,俯身看那些书函。

  有《列女传》《女诫》,也有《诗经》《楚辞》。最上头一函,封签已泛黄,墨迹依稀可辨——

  《山海经》。

  小秦氏目光微凝。

  “姐姐还读这个?”她语气轻柔,听不出情绪。

  白静婉将那函《山海经》拾起,拂去函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时候读着玩。祖父书房里有,我偷来瞧,被父亲罚抄了三个月女诫。”她说着,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小秦氏看着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有些恍惚。

  她从没见过白氏这样的笑。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是真的……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那一瞬,她隐约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她压下那丝不安,温声道:“姐姐如今是侯府主母,不比在闺中时。这些杂书,还是少看为好,免得老太太和侯爷不喜。”

  白静婉将《山海经》放回函中,搁在廊下最边角处。

  “妹妹说得是。”她语气平和,“只是守孝期间,不便动针线,也不好总劳动下人,权且拿来消磨辰光罢了。”

  小秦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又坐了坐,便告辞了。

  那日黄昏,春桃收书时,见那函《山海经》仍搁在廊角,便问:“夫人,这书收进箱笼里么?”

  白静婉正在窗下抄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不必。”她说,“就放在外头,我这几日还想翻翻。”

  春桃应了,将书函挪到廊下避雨处。

  她没有问夫人为何忽然想起这本旧书。

  她只是隐约觉得,夫人自嫁入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

  四十九日丧期,一日一日地过。

  白静婉抄完了整整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从前不信佛。

  祖父经商一生,只信“公平”二字。他说菩萨不会替你卖盐,也不会替你还债,人活一世,求人不如求己。

  可如今她信了。

  不是信菩萨能度她出苦海。

  是信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前世她种下的是痴心、软弱、轻信,于是得了背叛、遗弃、惨死。

  这一世,她要种下别的。

  然后等着,看那果子会结出什么。

  ——

  丧期将尽时,顾偃开又病了一场。

  这回不是风寒,是旧疾。他年轻时随父出征,在漠北冻坏了膝盖,每到暑湿时节便发作。今年操持丧事,连日劳累,竟比往年更重几分。

  太夫人让人来请白静婉。

  “侯爷病着,你是正妻,该去侍疾。”太夫人倚在榻上,拨弄念珠,语气淡淡的,“莫让人说侯府没有规矩。”

  白静婉应了。

  她去时,顾偃开正靠在床头,膝上盖着薄衾,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白静婉在床边绣墩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

  “太夫人命我来侍疾。”

  她答得坦然,并无半分羞怯,也无半分勉强。

  仿佛只是领一份差事。

  顾偃开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将药碗递到他手边,便垂眸坐着,不再开口。

  窗外蝉声聒噪,屋内静得只闻药匙轻碰碗壁的细响。

  他将那碗苦药一口一口饮尽。

  她接过空碗,放在小几上。

  “侯爷好生歇息。”她起身,“我晚些再来。”

  她走后,顾偃开独自对着那扇半掩的窗,发了很久的呆。

  ——

  那几日,她每日都来。

  清晨一回,黄昏一回。

  不多待,也不多话。

  他来,她便奉药;他不来,她便坐在窗边,就着日光看书。他有时看过去,只看见她低垂的侧脸,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

  “你……从前在扬州时,也这样静么?”

  白静婉从书卷中抬眸。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顿了顿,方答:

  “从前在家时,话多些。”

  顾偃开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不再说了。

  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他等了许久,终究没有再问。

  ——

  丧期最后一日,又是雨。

  白静婉立在廊下,看着檐角的水线,站了很久。

  春桃抱着斗篷,终究没忍住:

  “夫人,您在想什么?”

  白静婉没有回头。

  “我在想,”她说,“四十九日,该满了。”

  春桃不懂这话的深意,只应道:“是呢,明日便除服了。太夫人那边传话,说后日要开祠堂,请夫人的名讳上族谱。”

  白静婉“嗯”了一声。

  她的名讳,前世便上过顾氏族谱。

  可那又如何呢?

  死后还不是被一笔勾销,连牌位都不曾入顾家祠堂。

  这一世,她原不在乎这些虚名。

  只是——

  她抬手,接住檐角滴落的一颗雨珠。

  明日除服。

  有些事,该做了。

  ——

  那夜,雨未歇。

  白静婉沐浴更衣,散了长发,坐在妆台前。

  春桃为她篦发,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夫人,”她终于忍不住问,“您今夜……不等侯爷那边传话了?”

  白静婉从镜中看着她。

  铜镜昏黄,映出女子素净的面容。未施脂粉,眉眼却愈发清冽。

  “不等了。”她说。

  春桃手下一顿。

  “您……您是说要……”

  她没敢说完。

  白静婉没有答。

  她只是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边角已磨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打开。

  里面是一对鸳鸯帕子。

  是她出嫁前绣的。

  那时她坐在扬州老宅的绣楼里,窗外是满池荷花,窗内是她忐忑又羞怯的心。她绣了一对交颈鸳鸯,又绣了一枝并蒂莲花,针脚密密匝匝,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期盼。

  她以为那是定情之物。

  后来才知道,顾偃开不需要她的情。

  她便将这帕子压在箱底,再不曾翻出来过。

  今夜,她取出来了。

  “这个,”她将帕子递给春桃,“烧了罢。”

  春桃接过去,手在发抖。

  “夫人……这、这是您绣了三个月的……”

  “烧了。”白静婉声音平静,“留着无用。”

  春桃看着那对绣工精致的鸳鸯,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明白。

  夫人分明是那样好的人,分明那样用心地待这门亲事,为何侯爷就是看不见?

  她不明白。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捧着那对帕子,走到炭盆边,蹲下身。

  火舌舔上来,吞没了并蒂莲花,吞没了交颈鸳鸯。

  一瞬便成灰。

  白静婉从镜中看着那缕青烟。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静静站着,任由细雨沾湿衣襟。

  良久,她开口。

  “去请侯爷。”

  ——

  顾偃开来时,已是亥时。

  雨势小了,只剩若有若无的细丝,像织不满的网。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

  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见她立在窗边。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白日素净的月白褙子,是一件藕荷色的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灯烛在她身后,勾出一道纤细朦胧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

  那夜,她也是这般立在灯影里,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说:

  “你我之间,无恩、无情、无夫妻之实。”

  那话像刺,扎在他心里,四个月了,不曾拔出。

  如今她要他来。

  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来了。

  ——

  白静婉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窗棂半开,夜风穿堂而过,拂动她散在身后的长发。

  “侯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偃开停在门槛处。

  “你……寻我有事?”

  她这才转过身。

  他看清她的面容。

  没有脂粉,没有钗环,只是最素净的模样。可她那样平静地看过来,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她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丧期已满。”她说,“明日除服,后日开祠堂。”

  顾偃开点头:“是。”

  她看着他。

  “侯爷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他一怔。

  “你我成亲四月,无夫妻之实。”她说,语气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侯爷是打算让我一辈子守着这个虚名,还是……”

  她顿了顿。

  “还是打算何时给我一纸和离书?”

  顾偃开脸色微变。

  “你……”

  “我总要有个交代。”她垂下眼,“对自己,也对白家。”

  屋内陷入沉默。

  灯烛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南一北,隔得那样远。

  顾偃开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娶她,原是为了填亏空。那些嫁妆,他势在必得。新婚夜她那般强硬,他以为她会步步紧逼、仗财生事。

  她没有。

  她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将侯府主母的职责做得滴水不漏。她办赏花宴,迎来送往,宾主尽欢;她守四十九日丧,通宵达旦,面面俱到。太夫人那样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她什么都好。

  可她不看他。

  她把他当成一座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以为这样很好。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彼此相安无事。

  可现在,她问他:

  “侯爷是打算让我一辈子守着这个虚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

  不是让你守着虚名一辈子。

  不是把你当陌生人。

  不是……

  不是不想靠近。

  他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四十二年,他做过儿子、做过侯爷、做过父亲。他悼念亡妻,敬重长辈,庇护家族。他将所有应当应分的事都做了,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静婉。”他唤她。

  她抬眸。

  他看见她眼中没有期盼,没有柔情,只有一片澄然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的喉咙发紧。

  “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竟不知如何措辞。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等他说完。

  等他自己弄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

  良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给我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