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莱国的冬天总是冷得刺骨。

  寒风卷着碎雪,顺着教堂彩色玻璃的缝隙往里钻,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沈栀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周围跪着几十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全是金发碧眼,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洋娃娃。

  唯独她,黑发黑眸,在这群纯正的西方血统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她是神殿收养的孤儿。

  在这个极度排外的国度,黑发被视为不祥,是流淌着异教徒血液的象征。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实在长得太好,她早就被扔进贫民窟自生自灭,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打杂的低等神仆。

  “抬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好听,却没温度,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沈栀随着众人的动作微微抬头。

  视线里先是一双镶着金边的白色长靴,再往上是繁复华丽的神袍,最后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奥斯·狄恩·多里克。

  神殿至高无上的大祭司,也是赤莱国实际的掌权者。

  他手里握着那柄代表神权的权杖,淡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排颤抖的少女。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无不面红耳赤,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只要被他看一眼,就能得到什么无上的恩赐。

  沈栀垂着眼,盯着地面上一块灰色的斑点。

  她不激动,她只想知道晚饭有没有热汤。

  跪了一下午,她快冻僵了。

  权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冰冷的金属杖头挑起她的下巴。

  “就她了。”

  奥斯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或是期待、或是羞涩的少女们,此刻全用一种不可置信且充满嫉妒的眼神盯着沈栀。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栀现在估计已经被捅成了筛子。

  谁也没想到,代表着纯洁与荣耀的神女,竟然会选一个血统不纯的**。

  沈栀被迫仰着头,撞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

  那里面充满了悲悯,又矛盾的带着冰冷。

  “我?”沈栀指了指自己,嗓音有些干涩。

  “是的。”奥斯收回权杖,甚至懒得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往高台走去,“带下去,洗干净换身衣服。”

  几个身强力壮的神殿守卫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栀。

  沈栀没有挣扎。

  **才挣扎。

  神女虽然听起来是个虚职,但那是给神干活的,哪怕是去擦烛台,至少能吃饱饭,不用再在大雪天里用冷水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神袍。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落选的少女。

  有人在哭,有人在愤恨地跺脚。

  沈栀那时想,运气真好。

  直到三天后。

  …………

  神女的待遇确实好得离谱。

  沈栀住进了那座平时只能远远看着的高塔,睡的是天鹅绒的软床,吃的是以前连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

  那些以前对她颐指气使的神职人员,现在见到她都要恭敬地行礼,喊一声“神女殿下”。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她无意中路过回廊的拐角。

  “真可怜,长得那么漂亮,可惜是个短命鬼。”

  是两个负责打扫的老修女,正压低声音嚼舌根。

  “嘘,小声点!大祭司吩咐过,在仪式开始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进了这座塔,难道还能飞出去?五十年才选一次神女,说是侍奉神明,其实不就是给那头恶龙送点心么。”

  “听说上一届神女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沈栀贴着冰冷的石墙,手里的那盘刚刚从厨房顺来的葡萄滚落在地,紫红色的汁水溅在白色的裙摆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原来如此。

  难怪选她。

  难怪那些贵族千金落选后,大祭司的表情那么讽刺。

  哪有什么一步登天。

  这是送死。

  那些权贵舍不得自家的女儿去喂龙,所以选了她这个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会追究的孤儿。

  沈栀深吸一口气,捡起那串葡萄,若无其事地转身回房。

  她不仅把葡萄吃了,还喝了一杯热牛奶,甚至让侍女给她做了一次全身精油按摩。

  直到深夜。

  月亮被乌云遮住,整座神殿陷入死寂。

  沈栀换下了那身累赘的繁复长裙,穿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男装——这是她前两天从送菜的小厮那里偷来的。

  她把这些天搜刮到的金银首饰打了个包,沉甸甸的一袋。

  逃。

  必须逃。

  她惜命,更爱钱,还没活够,不想去给什么长着鳞片的畜生当零食。

  沈栀对神殿的地形烂熟于心。

  她避开了巡逻的卫兵,顺着早已废弃的下水道出口,摸到了后山的禁地边缘。只要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自由的森林。

  墙很高,但难不倒她。

  沈栀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抓着墙缝里长出来的藤蔓,手脚利落地往上爬。

  就在她的手即将攀上墙头的那一刻。

  “这么晚了,神女殿下这是要去哪?”

  那声音轻飘飘的,在沈栀耳边炸开。

  她手一抖,整个人从两米高的墙上摔了下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沈栀惊魂未定地抬头。

  奥斯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一盏魔法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在夜色中更显冷峻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栀,视线落在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神殿的伙食不错,让神女殿下有力气半夜翻墙。”

  沈栀心跳如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反应极快,手一松,包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几颗珍珠滚了出来。

  “大祭司……”

  沈栀眼眶瞬间红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看着格外招人疼,“我……我害怕。”

  她反手抓住奥斯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我听说……这里有鬼,我想回家。”

  “鬼?”

  奥斯挑眉,目光玩味。

  他并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也没有推开她。

  相反,他很享受这种像是猫抓老鼠般的戏弄感。

  “神殿里只有神明,没有鬼。”奥斯伸手,冰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帮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而且,你既然被选中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不要!”

  沈栀索性不装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奥斯的大腿。

  “求求您,大祭司,我知道真相了。我不当什么神女,我也不想被献祭给巨龙!您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我的肉不好吃,巨龙肯定不喜欢……”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鼻涕全蹭在奥斯昂贵的布料上。

  美人落泪,向来是我见犹怜。

  可惜,她求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