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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顾既白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沈知娴正在打电话,便没有出声,只是将文件放在了她的桌上。

  沈知娴抬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示意他稍等。

  就是这个微笑,这个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溫柔的微笑,通过无形的电波,狠狠地刺痛了电话那头的程时玮。

  而顾既白接下来的一个“意外”举动,则彻底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既白见她一时无法脱身,便指了指文件上的一处,用他那一贯沉稳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轻声问道:“沈总,这份关于‘军民合作’二期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现在确认签字。”

  声音不大,却通过那只小小的听筒,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程时玮的耳朵里。

  一个陌生的、沉稳的、充满着权威感的男人声音!

  而且,他叫她“沈总”!

  那一瞬间,程时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是谁?!谁在你旁边?!”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警惕,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沈知娴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也不想让顾既白,听到这些不堪的、属于她过去的一部分。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顾既白,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对着听筒,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在忙,没时间跟你闲聊。”

  说罢,她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遥远的西北边疆,程时玮呆呆地握着那只不断传来“嘟嘟”忙音的听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沈知娴最后那句冷漠而又充满了疏离感的话语……

  以及那一声决绝的、不留半分情面的挂断声……

  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开始想象。

  他想象着,在合城那个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沈知娴,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如今正和一个比他更优秀、更强大的男人,并肩而坐,谈笑风生。

  他想象着,那个男人,会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会欣赏她所有的才华和智慧。

  他想象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已经过上了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幸福美满的生活。

  嫉妒的毒火,在这一刻,彻底地,将他吞噬了。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电话,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时玮!时玮你怎么了?!”闻声赶来的何婉如,看到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他。

  “滚!”

  程时玮一把将她狠狠地推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沈知娴的执念和对现实的疯狂。“滚开!别碰我!”

  何婉如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墙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彻底失控的男人,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恐慌。

  知味楼的办公室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是……程时玮?”挂了电话后,朱珠看着沈知娴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担忧地问道,“他……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听他那动静,不会……是想回来吧?”

  沈知娴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将自己从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中抽离出来。

  “他回不回来,都与我们,无关了。”

  她的麻烦,已经过去了。

  顾既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提到过去时,没有一丝波澜,但在谈及未来时,却又立刻能燃起熊熊火焰的眼睛,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和心疼。

  他轻声地,几乎是用一种承诺的语气,问道:“需要帮忙吗?”

  沈知娴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不用,顾参谋。”

  因为,她知道,她最坚实的依靠,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

  “我的麻烦,早就已经过去了。”

  她拿起笔,在那份将为她开启更广阔天地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阳光正好。

  初步的对接会议结束后,军民合作项目,便正式进入了实地考察阶段。

  这一天上午,几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缓缓地停在了知味楼的门前,立刻引来了整条大福街的围观。

  顾既白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身着军装、表情严肃的后勤部干事。这支由他亲自带领的考察组,阵容强大,气场十足。

  沈知娴、朱珠和姜艳三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顾参谋,各位领导,欢迎莅临指导!”沈知娴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脸上是自信而又得体的微笑。

  简单的寒暄过后,考察组的第一站,并非楼上那气派的办公室,而是绕到了知味楼的后院——那个被沈知娴寄予厚望,却又让她此刻心头微微有些发紧的服装加工厂。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但这份“开朗”,与“娴”服装店那光鲜亮丽的精致,截然不同。

  这是一幅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却也难掩简陋和拥挤的画面。

  几十台半新不旧的缝纫机,在临时搭建的铁皮棚下,排成了几列,发出“嗒嗒嗒”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几十名穿着朴素工装的女工,正埋头在各自的机位上,熟练地操作着,布料在她们灵巧的手中,飞快地变成一件件成衣。

  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棉絮味、机油味,以及工人们身上淡淡的汗味。地面是简单的水泥地,虽然清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依然堆放着一些来不及整理的布头和纸箱。

  相比于“娴”服装店那可以媲美艺术馆的优雅,这里,更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庭作坊”。

  沈知娴敏锐地感觉到,当考察组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几位后勤部干事的眉头,都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