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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边疆。”

  当朱珠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四个字时,沈知娴脸上的那一丝因被调侃而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遥远的地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段早已被她刻意尘封的、充满了不堪与屈辱的过往。

  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滋滋”的杂音,像极了此刻她烦躁的心绪。

  她本能地,不想去接。

  那个男人,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如同早已痊愈的伤口上,那层丑陋的、她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疤。她只想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永远不要再被揭开。

  “喂?喂?找沈总的!还在吗?”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知娴?”朱珠看她迟迟没有反应,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眼中带着几分担忧,“接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躲不过的。

  沈知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厌恶,从朱珠手中,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黑色的听筒。

  “喂。”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初冬的寒风。

  电话那头,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接,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一个沙哑的、充满了疲惫,甚至还带着几分浓重酒意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有些不真切地传了过来。

  “知娴……是我。”

  程时玮。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声音已经失真,但这个曾纠缠了她两辈子的声音,她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沈知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呓语。

  “我……”电话那头的程时玮,似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试探,“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沈知娴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吗?

  在她被他和他那一家子畜生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何曾问过她一句“好不好”?

  如今,他们早已尘埃落定,恩断义绝,他却隔着千万里,打来这样一个虚伪的、毫无意义的“问候”。何其可笑!

  “我很好。”她冷冷地回答,“不劳程连长挂心。”

  这一声“程连长”,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程时玮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似乎是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之后,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充满了悔恨的语调,开始倾诉。

  “知娴,你知道吗?这里……这里风沙好大……天好冷……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我……我总是会想起以前……想起在合城的那个家……”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在边疆的苦闷和不如意。说起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说起同事们如何排挤他,说起何婉如的无理取闹……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过去生活的怀念,仿佛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家,才是他失去的天堂。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多月前,他离开合城时的狼狈景象。

  那一天,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调离通知书,独自一人收拾着行囊。何婉如在得知他不仅没当上团长,反而要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边疆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种鬼地方!”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他刚刚叠好的衣物全都扔在了地上,“程时玮!你不是说你能给我好日子过吗?这就是你给我的好日子?!让我跟着你去吃沙子?!”

  他当时的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极点。何婉如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两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也失控地吼了回去,“我现在就是个连长!你以为我愿意去吗?!你要是不想跟我走,那就别走!没人逼你!”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哭着求他,说自己离不开他。却没想到,何婉如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他,说:“好。那你把之前欠我的八百块钱给我,咱们两清。”

  那一刻,他才真正地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被彻底浇灭了。最终,他几乎是砸锅卖铁,又找人借了一笔钱,才凑够了八百块,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扔给了她。

  他以为,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想到,就在他即将登上开往边疆的火车时,何婉如又哭哭啼啼地追了上来,抱着他的腿,说自己后悔了,说自己不能没有他,说无论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跟着他。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罢了。

  “知娴……我知道……我知道以前,都是我对不起你……”程时玮的声音,将沈知娴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这句迟来了几乎一辈子的“道歉”,终于,从他那张高傲的嘴里,艰难地吐了出来。

  “是我……是我**!是我瞎了眼!我……我……”

  沈知娴静静地听着他这番迟来的、毫无意义的忏悔,内心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原谅?

  太晚了。

  在她抱着儿子的尸体,绝望地撞向棺材的那一刻;在她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被那群畜生虐待了整整六年的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名为“原谅”的庙宇,就已经被她亲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你和孩子们……都还好吗?”他终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我们很好。”沈知娴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吃有穿,有房有住,孩子们学习努力,身体健康。比以前,好一万倍。”

  她的平静,对此刻脆弱的程时玮来说,却是最残忍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