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放轻松。”麻醉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点闷,“我先给您做全身麻醉,您数数,从十开始。”

  刘振华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圈刺眼的光。

  灯光太亮,他眯起眼睛。

  “十。”麻醉医生开始计数。

  刘振华跟着在心里默数。

  “九。”

  “八。”

  冰凉的麻醉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

  “七。”

  一股略带甜味的气体涌入鼻腔。

  “六。”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暖的水底。

  “五。”

  灯光在视野里晃荡,分裂成好几个光圈。

  “四。”

  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

  “三。”

  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滑过:一定要成功……

  “二。”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手术开始了。

  张主任站在主刀位,眼神专注。

  手术刀划开皮肤,电刀止血,胸腔撑开器撑开肋骨。

  视野暴露,食管部位的肿瘤清晰可见。

  “准备切除。”张主任的声音平静。

  器械护士递上手术刀,电锯,吸引器。

  手术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监护仪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

  麻醉医生盯着麻醉机的屏幕,上面显示着麻醉气体浓度、潮气量、呼吸频率。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刘振华的生命体征平稳。

  手术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

  张主任需要调整一下无影灯的角度,更好地照亮食管后方的操作区域。

  “灯,往我这边偏一点。”他说。

  巡回护士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按下按钮。

  悬挂臂发出轻微的电机驱动声,无影灯缓缓转动。

  就在灯光角度调整到位,护士松开按钮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电机声掩盖的脆响,从天花板滑轨连接处传来。

  紧接着,无影灯猛地向下沉坠了大约五厘米!

  灯头重重地磕在原本已经固定好的第二盏辅助灯架上!

  “砰!”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炸开!

  辅助灯架被撞歪,灯头翻转,一束强光猛地扫过张主任的眼睛!

  “啊!”张主任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手里的持针器差点脱手。

  “怎么回事?!”他低吼。

  所有医护人员都吓了一跳。

  巡回护士脸色发白:“灯……灯好像滑了一下!”

  “稳住它!别晃!”张主任急促地说,他眯着眼,视线暂时被强光干扰,眼前残留着刺眼的光斑。

  器械护士赶紧上前,徒手扶住还在微微晃动的无影灯主灯架。

  主灯暂时稳住了,但刚才那一下撞击,导致辅助灯的角度完全偏离,无法提供有效的侧方照明。

  手术区域的照明条件瞬间变差。

  张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先不管辅助灯,主灯能用就行。继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灯光事件只是个小插曲。

  手术继续。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刚才的意外分散了几秒。

  没人注意到,麻醉机屏幕上,那个代表吸入**浓度的数字,在无影灯撞击震动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从设定的1.2%,变成了1.25%。

  偏差只有0.05%。

  微小到可以归为仪器正常的波动范围。

  麻醉医生瞥了一眼屏幕,数字已经跳回1.2%。

  他没在意。

  手术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钟。

  肿瘤被完整切除,食管断端处理完毕,开始进行胃代食管吻合。

  这是最精细也最容易出问题的步骤。

  吻合口要严密,不能漏,血供要好。

  张主任全神贯注,手里的针线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嘀嘀”的报警声!

  麻醉医生猛地转头。

  屏幕显示,患者的心率从稳定的75次/分,骤降至52次/分!

  血压也开始下降!

  “心率下降!血压掉!”麻醉医生立刻报告,“可能有迷走神经反射,或者出血?”

  张主任手没停,但语速加快:“检查术野!吸引器!”

  器械护士用吸引器快速吸走积血,术野清晰,没有活动性大出血。

  “不是出血。”张主任眉头紧锁,“麻醉加深了?”

  麻醉医生迅速检查麻醉机参数。

  浓度显示还是1.2%。

  一切正常。

  但患者的生命体征确实在恶化。

  心率已经降到48次/分,血压85/50mmHg。

  “给阿托品0.5mg,静脉推注。”麻醉医生下令,同时自己动手调整麻醉气体浓度,从1.2%降到1.0%。

  他以为是患者个体对**比较敏感。

  阿托品推注进去,心率慢慢回升到60次/分,血压也稳住了一点。

  但始终没有恢复到之前的平稳状态。

  麻醉医生盯着屏幕,心里那股隐约的不安在放大。

  浓度显示没问题,为什么患者反应这么大?

  难道监测探头有问题?

  他检查了监护仪的电极片和血压袖带,连接正常。

  手术室里气氛凝重了一些。

  张主任加快了吻合速度,必须尽快结束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吻合完成,开始关胸。

  就在缝合最后一层肌肉时,巡回护士报告:“张主任,术中出血收集了大约400毫升,血库那边刚才来电话,说Rh阴性血暂时短缺,调配需要时间。建议我们如果情况允许,考虑自体血回输。”

  自体血回输,就是把患者术中的出血收集起来,经过机器清洗、离心、过滤,去掉杂质和破碎细胞,浓缩成红细胞再回输给患者。

  可以避免输异体血的风险,也节约血源。

  张主任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65,血压90/60,还算稳定。

  出血量400ml,对于这种大手术来说不算多,但患者术前就有轻度贫血,回输一点自体血有好处。

  “可以,准备回输。”张主任说。

  巡回护士立刻推来自体血回输机。

  暗红色的血液从吸引器储血罐转移到回输机的离心舱里。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离心旋转声。

  血液在舱内高速旋转,分离。

  几分钟后,处理完成。

  浓缩的红细胞被导入一个专用血袋,挂在输液架上。

  麻醉医生将血袋连接到刘振华的静脉通路,打开调节阀。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流回刘振华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