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正男跪在地上。

  他垂着头,再也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脑海里,所有关于父亲的温情记忆,正在疯狂的、飞速的崩坏!

  一幅幅画面闪过。

  那是新闻镜头里,父亲弯腰慰问伤残老兵的画面。

  他握着对方的手,眼神温和,言辞恳切。

  可现在……伊藤正男只觉得那双手,那纹路深刻的手,缝隙里一定还残留着当年凝固的、属于同胞的暗红血渍和肉碎!

  还有屋子里的那些家庭录影带里面。

  父亲坐在庭院里,用竹签插起精致的蛋糕和果子,微笑着喂进自己和妹妹的嘴里,妻子在一旁笑得温柔。

  那些食物……

  那刚好一口的大小……是否,和当年他从恩师身上切下来的尸块,一般无二?!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激起,从胃底直冲喉咙。

  伊藤正男手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的软肉里,剧痛让他勉强保持了清醒。

  他好怕自己当着这个……魔鬼的面,吐出来!

  然而对面的伊藤川,仿佛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又或者说,他很享受。

  这场迟到了几十年的告解,让他那衰老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一股病态的活力。

  他来了精神!越讲越带劲!

  “回国之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伊藤川起身踱着步,枯瘦的身影在灯下拖得很长,像一头摇摆的食尸鬼。

  “所有人都死了,唯一的知情者就是那个夏国人。”

  “在日国国内,关于那场风雪里的战事后续,我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甚至……我什么都不用说。”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我越是沉默,越是对那场战役讳莫如深,在外界的眼中我的形象就越是伟岸,越是悲壮!”

  “他们自己会帮我编故事!说我是为了保护牺牲的同胞,才不愿再提!说我是独自背负了所有伤痛的英雄!”

  “哈哈……哈哈哈哈!”

  伊藤川的笑声越来越大。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接收了我老师的所有**遗产,取代了他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国家的军队最高处!”

  “这才有了伊藤家,今天的地位!”

  “这才有了你们东京伊藤族人,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猛地停住笑,转过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儿子身上。

  伊藤正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回手臂,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挪动,想要离这个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魔鬼远一些。

  他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不适,颤抖着问出了最后一个的问题。

  “所以……”

  “刘建军……他就是当初……您交易情报的那个夏国人?”

  “不错。”

  伊藤川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也平复下来。

  “很公平的交易。”

  “我给他钢之师团和我老师的全部情报,让他立下了足以奠定将相之路的泼天大功。”

  “作为回报,战后的和平协议签署时,他在几个关键条款上,也为我们做了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让步。”

  说到这里,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褪去,恢复了镇静寻常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手舞足蹈的疯子,只是幻觉。

  伊藤正男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刘建军和伊藤家之间,不是单纯的要挟与被要挟。

  而是一场横跨了半个多世纪的……魔鬼的交易!

  他们一个是夏国的“功臣”,一个是日国的“英雄”。

  他们踩着数万人的尸骨,互相成就,共同攀上了权力的顶峰!

  多么荒唐!

  多么可笑!

  伊藤川仿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他淡淡地开口,像是在为这一切做一个总结。

  “事已至此,当年的债,也该还清了。”

  “他刘建军,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蠢人。他要一个进红墙的投名状,我给他。”

  “这个人情还了,从此,两不相欠。”

  老人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下午六点半。

  他语气平淡地,仿佛刚刚只是在闲聊家常。

  “到晚饭时间了。”

  “时间紧不紧?不如一起吃点东西吧。”

  轰!

  伊藤正男的脑子,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吃饭?!

  自己还吃得下饭?!

  还能和这个……刚刚亲口承认自己吃过人的魔鬼,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吃饭?!

  “不……不了!”

  伊藤正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后退了两步。

  他对着伊藤川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几乎要磕到地板上。

  “父亲大人!”

  “我……我有急事要办!”

  “那八百套单兵作战装备,手续繁琐,需要我亲自去北海道的秘密仓库协调!”

  “我……我这就出发!”

  说完,他甚至不敢等父亲的回应,转身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遁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伊藤川一人。

  他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门外。

  伊藤正男冲进寒冷的夜色里,只觉得这冬日里的冷风让他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这外头,简直比他父亲房间里暖多了!

  他扶着院子里的黑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抬起头,看着书房那扇透出昏黄光亮的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隐约倒映出父亲枯瘦的身影。

  那身影,不知为何在他的眼中渐渐扭曲,变形……

  最后,化作了一个头生双角、青面獠牙的恶鬼,正端着茶杯对着他无声的微笑。

  伊藤正男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生疼的膝盖和手肘,拔腿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