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正男的脑子炸了。

  他听到了什么?

  杀光了……自己人?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无法理解,或者说他不敢理解。

  膝盖下的榻榻米,不知不觉变得湿冷。

  仿佛有丝丝寒气,顺着裤管,悄悄沁入他腿上皮肤。

  他的喉咙,突然又干又涩。

  “父……父亲……”

  “您……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您不是在掩护帝国最后的火种吗?您不是在必败的战局中,甚至还剿灭了一队尖兵,为最后保全十几万英勇的帝国将士立下功劳吗?”

  “您怎么会……杀自己人?”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这颠覆了他从小到大建立的所有认知!

  他引以为傲的父亲,那个被刻进教科书,被铸成铜像,被国民奉为“救国之神”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屠戮同胞的恶鬼?!

  “呵呵……”

  伊藤川笑了。

  那笑声嘶哑又难听。

  “英雄?”

  老人从椅子里慢慢地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本就枯瘦的身形,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投射出一道扭曲的黑影,将跪在地上的伊藤正男完全笼罩。

  “正男啊。”

  伊藤川踱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恐惧,反而燃起一簇诡异又兴奋的火苗。

  “你说,”

  “战场之上,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伊藤正男被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回答:“是……是绝对服从!是为天皇尽忠!”

  “说得好!”

  伊藤川猛地收敛了笑容,两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伊藤正男的肩膀上。

  “嗬!”

  伊藤正男只觉得双肩一沉,仿佛被两只铁钳死死夹住。

  好大的力气!

  父亲他……

  伊藤川的脸,慢慢凑近。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庞,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狰狞,嘴里呼出的气息,更是带着一股衰老的臭味。

  “但如果……”

  “你的恩师,你军官学校的校长,你最敬重也是一手提拔你的顶头上司,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候,把你叫到他的密室里……”

  “要求你,暗中通敌呢?”

  “什么?!”伊藤正男的瞳孔,剧烈收缩!

  伊藤川无视儿子的震惊,继续说着一段被尘封的血腥历史。

  “他让你把他军中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战功赫赫的钢之师团的全部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后勤路线……”

  “全部,出卖给夏国人!”

  “借夏国人的手,除掉他的心腹大患!”

  伊藤川的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而且,他用你在东京的全部家人……你的母亲,你的妻子,还有你……你刚出生的儿子……”

  “用你们所有人的命,来做威胁。”

  “你,要怎么选?”

  轰隆!

  伊藤正男的大脑,再次炸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用全家的性命……做威胁?

  “所以您……”伊藤正男的声音在发抖,“您……您同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您出卖了钢之师团……做了……做了那个人的傀儡?”

  伊藤正男的心,在滴血。

  他心目中那座伟岸的神像,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但他很快,又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不对……”

  伊藤正男猛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不对!父亲!”

  “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威望,战后都应该是属于那个要挟您的人的!”

  “他怎么会允许您,一个执行者,一个傀儡,窃取本该属于他的所有荣耀?”

  “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您,一步步坐上军方第一人的宝座,成为国民的英雄?”

  “这……这说不通啊!”

  是啊,这说不通。

  一个能用这种手段铲除异己的狠角色,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知道自己最大秘密的傀儡活得比自己还好,甚至爬到自己头上去?

  除非……

  一个让伊藤正男不寒而栗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呵呵……哈哈哈……”

  伊藤川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更大声,更放肆。

  他松开钳制着儿子的手,直起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黑暗的书房。

  “是啊。”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把他,我那位尊敬老师的坐标……”

  “也一起卖了。”

  ……

  死寂。

  伊藤正男跪在地上,痴痴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连自己的恩师……也……

  “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伊藤川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神神秘秘,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

  “在那个被大雪封死山谷里,有两处我方的密地。”

  “就在这时,夏国人的炮火突然降临,对准那两处进行饱和轰炸!”

  “原本那群弹药短缺的夏国人,忽然发了疯似的进行饱和攻击,轰炸了整整三小时,哈哈哈!”

  “等炮击结束,我带着我的亲卫冲进了山谷。”

  “雪地上,全是尸体!全是穿着我们帝国军服的尸体。”

  “一处是钢之师团的,另一处我老师的警卫队。”

  伊藤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我亲自检查。”

  “确认每一具尸体,务必死透。”

  “不管有没有动静,直接给脑袋补上一枪。”

  “然后,用刺刀,把他们的尸体全部捅烂!”

  “尤其是我的老师……”伊藤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玩着匕首,脸上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我记得很清楚,我捅了他三十几刀。”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伊藤正男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一个亲手策划、并执行了两场惊天背叛,将自己的同僚、恩师,连同数万帝国士兵全部送进坟墓,最后再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上权力巅峰的……魔鬼!

  伊藤川似乎很享受儿子脸上那极致的恐惧。

  他缓缓走到墙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件挂在墙上、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军服。

  他的诉说还在继续。

  “这件衣服,就是我那时候穿的。”

  他的手指,停在了右边袖口那几根磨损的线头上。

  “这颗袖扣……就是我当时遗漏的。”

  “还有这把刀,当时派上了大用场!”

  “寒冬的高山之上,白絮漫天,那时候真冷啊。”

  “雪地里的物资太少了,后方的大部队面临严重的食物短缺。”

  “偏偏我职责的其中一项,是尽可能的保证他们存活,安全撤退回国……”

  “所以我也没办法啊,只能就地取材,在没人发现之前拉来几个木桶,切下多少算多少。”

  “当时我划拉一下剖开老师身体,拉出那血喷了我一身……谁知他眼睛还睁着,好像是死不瞑目地看着我,呵呵……”

  “……”

  伊藤正男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紧紧捂住嘴巴。

  这还不够,再猛掐大腿!

  终于,终于特么的……才能压下这股疯狂呕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