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当几千个老兵喉咙里滚出的声浪,猛烈砸过来的时候。

  大巴车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着了,原本的困顿一扫而空。

  “……”

  “一、二、三、四!”

  不知道车厢里哪个角落起了个头,调门起得极高。

  紧接着,全车炸了。

  “预备——唱!”

  这群平时为了抢机位能打破头的媒体人,这会儿全收起了棱角个性,节奏整齐划一。

  没人指挥,更没人嫌尴尬,大家甚至都没过脑子,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旋律。

  几个社教部头发花白的老编辑,平日里说话温吞吞的,这会儿脖子上的青筋跟树根一样暴起,吼得比谁都凶。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声浪顺着半开的车窗轰出去,硬生生融进了窗外那条浩浩荡荡的绿色洪流里。

  李纯纯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起立敬礼。

  前排那个搞法制栏目的光头大哥,一边唱一边抹眼角,甚至悄悄抬手,对着窗外那群步履蹒跚的身影深深敬礼。

  就连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师傅,手指都在方向盘上敲得邦邦响,恨不得把喇叭按出冲锋号的节奏。

  哪怕你是搞娱乐八卦的,哪怕你是拍婚庆典礼的,只要流着大夏的血,这一刻骨子里的那点火星子,全燃成了燎原之火!

  热血,滚烫,直冲天灵盖!

  ……

  就在全车人恨不得立刻跳车加入急行军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突兀的抽泣声,像刹车片磨损一样刺耳,硬生生把李纯纯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她一愣,扭过头。

  旁边的老吴把脸埋进镜头绒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李纯纯乐了,心想这老头还挺感性。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老吴那件摄影马甲:“行了老吴,看不出来啊,您这泪点比我还低?这就受不了了?”

  老吴猛地抬起头。

  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眼泪鼻涕横流,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

  “感动个屁!”

  老吴把手机屏幕怼到李纯纯脸上,那表情不像是在看烈士,倒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他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国电台这帮孙子!不讲武德!!”

  李纯纯定睛一看。

  屏幕上是番茄视频的直播界面,热度条已经爆红。

  【国电台特别直播:独家直击!苏帅复出,老兵十里长街相送!】

  直播间在线人数:8万 ,还在疯涨。

  画面里,国电台那辆武装到牙齿的转播车,正大摇大摆地开在队伍最前头,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说好的联合采访呢?”

  老吴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屏幕骂娘:“军部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是国电台和老元帅的家乡台,也就是咱们江市电台一起雨露均沾!结果呢?他们这是吃独食!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啊!”

  “不等咱们就算了,最好的机位全让他们占了!这会儿开直播,等咱们赶到,黄花菜都凉透了!全网流量都被他们吸干了!”

  老吴越说越委屈,眼泪花子直冒:“我的绩效……我的年终奖……全完了!”

  原来是心疼钱。

  李纯纯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点感动瞬间喂了狗。

  她接过手机划拉了两下。

  不得不承认,国电台确实专业。

  画质4K,收音完美,主持人的词儿也是一套一套的,煽情几乎满分。

  但是……

  李纯纯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直播画面看了几秒,眼神逐渐犀利。

  “吴叔,别嚎了。”

  她把手机扔回给老吴,从包里翻出一包抽纸,抽出一沓塞进老吴手里:“擦擦,大鼻涕都快流嘴里了,咸不咸啊?”

  “还有心情开玩笑?咱们这次要在全台丢人了!”老吴擤了一把鼻涕,绝望地瘫在座位上,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谁说我们要输了?”

  李纯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是她每次想要搞事情时的招牌表情。

  她站起身,视线在拥挤的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大巴车顶那个紧急逃生用的天窗上。

  “国电台是在前面,位置看起来很好。”

  “但他们是在平地上拍,始终有局限性。”

  李纯纯指了指窗外那条延绵不绝的绿色长龙:“这么长的队伍,平视拍特写只能看见人头,看不见气势。这就是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吴叔。”

  李纯纯拍了拍老吴的肩膀,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敢不敢玩把大的?咱们给他们来个降维打击。”

  老吴一愣,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上方:“你……你想干嘛?那可是违规操作!要扣钱的!”

  “只要新闻够大,台长不仅不扣钱,还得笑嘻嘻的给你发奖金。”

  李纯纯一边说,一边利索地解开安全带,顺手把旁边两个同事的行李箱拖了过来,摞在一起当梯子。

  “不管是新闻还是打仗,占领制高点,永远是王道。”

  “国电台拍的是人。”

  “我们要拍的,是魂!是军魂!”

  ……

  五分钟后。

  “咔哒。”

  大巴车顶的逃生天窗被用力顶开。

  一股冷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上!”

  李纯纯在下面托着老吴的**,咬着牙使劲往上顶:“吴叔,你是真该减肥了!这**沉得跟磨盘似的!”

  “哎哟轻点!别怼我腰子!”

  老吴嘴里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得很。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摄影师,身手还在。

  他先把那台死沉死沉的8K摄像机推上去,然后双手扒住天窗边缘,像只笨拙的狗熊,呼哧带喘地爬了上去。

  寒风凛冽,车顶的风速比地面大了不止一倍,刮在脸上像刀子。

  老吴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吹得一个激灵,稀疏的头发瞬间凌乱成鸟窝。

  但他没缩回去。

  因为当他的视线越过车顶,看向前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壮观啊。

  从这个上帝视角看过去,那不仅仅是一群老兵在前行。

  那是一条蜿蜒在大地上的、墨绿色的巨龙。

  它沉默,它坚定,它正以此生最决绝的姿态,向着那个红色的终点汇聚。

  国电台的镜头里,看到的是一张张苍老的脸。

  而在这里,看到的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历史洪流,是大夏民族挺直的脊梁!

  老吴深吸一口冷气,感觉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什么奖金,什么年终奖,都滚一边去吧!

  他眼里重新燃起了属于新闻人的那团火,转头冲着下面的李纯纯吼道:

  “开机!给老子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