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烟尘。

  不知不觉间,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十个小时。

  从江市到龙都,这一千多公里,全靠两班司机轮流顶着。

  除了加油和放水,轮子愣是没停过半秒。

  当正午阳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云层,砸在车窗玻璃上时,李纯纯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颠醒的。

  那种急刹车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往前一冲,脑门差点跟前排座椅来了个亲密接触。

  “……地震了?”

  “怎么停了?”

  车厢里,睡得七扭八歪的同事们纷纷惊醒,一个个**惺忪的睡眼,起床气混合一脸懵,怨声载道。

  “师傅,你这导航,是导到沟里去了?”

  李纯纯扒着窗户往外瞄了一眼。

  这里是一条那种特宽敞的国道,两边白杨树挺得笔直,路牌上赫然写着:

  距离龙都特别**,5公里。

  “师傅!咋不走了?这是龙都市郊啊,前面难道还能堵车不成?”社教部的一个秃顶主任站起来,语气有点急。

  “没……没堵车。”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着发虚,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神。

  “但是……前面的路,没法走了。”

  没法走?

  李纯纯心里“咯噔”一下,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难道是军管封路?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探着半个身子往巨大的挡风玻璃前看去。

  就这一眼。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不仅仅是她。

  老吴、社教部主任、还有车上所有原本在抱怨的媒体人,在看清前方景象的那一刻,车厢里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宽阔的柏油国道上,确实没有车。

  一辆私家车都没有。

  但那里,有一条河。

  一条正在慢慢流动、却势不可挡的墨绿色长河。

  那是一个个人。

  一个个穿着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老式军装,甚至还有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军装的老人。

  他们排着队。

  四列纵队,整齐划一。

  没有人指挥,却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尺子,量出了这世间最标准的直线。

  他们有的头发全白了,像顶着霜雪;有的秃顶了,头皮被晒得油亮;有的腰背佝偻,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的拄着拐杖,“笃笃”作响。

  有的被轮椅推着,手还死死抓着扶手。

  还有的……

  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飘荡,裤管下没有血肉,只有一截硬邦邦、磨得发亮的木头假肢。

  这队伍太长了。

  一眼望不到头,从视线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大巴车轮下,像是一条绿色的巨龙,在大地上无声地蜿蜒前行。

  周围安静得可怕。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没有手机铃声。

  只有那种整齐划一、刻进骨子里的脚步声。

  “沙沙沙……”

  千层底布鞋**粗糙的柏油路面。

  沉重,却又坚定得令人心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们身上。

  他们胸前别着的那些金属片片,有的甚至已经生了锈、掉了漆的像章和勋章,此刻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片耀眼的金光,烫得人眼睛生疼。

  “这……这是……”

  李纯纯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了声,心底也堵得慌。

  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这得有多少人?

  几百?

  上千?

  他们从哪冒出来的?

  “这是都是老兵啊。”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这回他没扛机器,也没拿手机发朋友圈。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木桩子一样看着窗外那条流动的绿色河流,眼眶通红。

  老吴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我搞了四五十年的摄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们啊……”

  “应该是又听到苏元帅的哨声了,要集合了……”

  就在这时。

  队伍的最前方,不知是哪个中气十足的老嗓子,起了一个头。

  声音苍老,沙哑,但带着一股子穿透岁月、击碎时光的力量。

  “日落西山红霞飞!”

  紧接着。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上千人,同时开口。

  这声浪的震撼程度,远超过现在歌星开演唱会的效果。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霎时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形成了一股实质般的音浪,震得大巴车的防爆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战士打靶把营归!!”

  “把营归!!”

  每一句歌词,都是从干瘪的胸腔里吼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火,带着六十年的风霜雪雨,带着那一代人独有的骄傲!

  大巴车里,死寂一片,只有那滚烫的歌声钻进来。

  李纯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她看到一个断了左臂的老人,正挺着胸膛用仅剩的右手,敬着军礼。

  她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虽然腿不能动了,但嘴里依然在跟着节奏高唱,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少女般的荣光。

  这哪里是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分明是一支随时准备再次拉栓上膛、决死冲锋的铁军!

  李纯纯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稳住,握着那台小巧的微单相机。

  透过取景框,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她拍下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个画面:

  在那条蜿蜒的绿色长河前方,龙都特别**那巍峨的墙廓若隐若现。

  而在这群老兵的头顶上方,一面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有些褪色发白的红旗,正迎着正午太阳,猎猎作响!

  那红色。

  太鲜艳了。

  鲜艳得让人想哭,鲜艳得让人想要跪下。

  “师傅……”

  李纯纯放下相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妆都花了也顾不上。

  她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颤音,轻轻求道:

  “别按喇叭。”

  “咱们……就跟在后面。”

  “慢慢走。”

  “送老英雄们……归队!”